三日后,卷宗整理完毕。
徐文清翻看簿册,眼底讶异更深。
“沈修撰,辛苦了。”
“分内之事。”
沈渊回得平淡,无骄无躁。
【此子心性,确非常人。】徐文清暗忖,态度和缓不少,“正好,有件差事。吏部送来一批待核的官员考功文书,有些存疑,需翰林院复核意见。你既熟悉了旧档,便参与一二。”
“下官遵命。”
新任务来了。看似琐碎,却是接触官员升迁调动的核心。
沈渊领了文书,回到值房。
刚坐下,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沈兄,恭喜恭喜!这么快就得了徐学士青眼!”
来人一身绿袍,是同科榜眼,孙怀仁。他满脸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孙兄过誉,不过是些杂务。”沈渊起身拱手。
【哼,装什么谦逊。】孙怀仁心中冷哼,面上笑容更盛,“沈兄才高,自当能者多劳。对了,晚间‘清风楼’有同年小聚,沈兄务必赏光。”
“这……”
“都是同年,联络情谊嘛。周相府的二公子,还有几位世家子弟也会来。”孙怀仁压低声音,“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拉帮结派?还是试探?
沈渊心念电转,面露歉意:“实在不巧,手头这些吏部文书,徐学士催得急。待忙过这几日,定当做东,向诸位赔罪。”
孙怀仁笑容僵了僵:“既如此,便不勉强了。沈兄,前程要紧,可也别……太独了。”
话里有话。
“孙兄提醒的是。”沈渊依旧谦和。
孙怀仁又客套两句,悻悻离去。
【不识抬举!攀上周相又如何,没有同年帮衬,看你在这翰林院能走多远!】
沈渊坐下,神色未变。
独?
他不需要肤浅的“同年之谊”。他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筹码。
目光落在吏部文书上。
他随手翻开一份。
是湖州某知县吴思远的考功簿。连续三年“卓异”,即将升任知州。
但附带的几份佐证材料里,有一份湖州同知的密评,字迹模糊,语焉不详。
沈渊指尖划过那行字。
【吴思远此人……】
后面被墨迹污了,看不清。
他凝神,将注意力缓缓投向手中这叠纸张。
不是听人心,而是尝试捕捉残留的……书写者的心绪。
微弱,模糊。
但确实存在。
愤怒,无奈,还有一丝恐惧。
【……此人欺上瞒下,勾结豪绅,鱼肉乡里,然其背后……】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传来。
背后?
沈渊翻开吴思远的履历。很干净,寒门出身,师从……已致仕的礼部右侍郎刘文谦。
刘文谦?
他迅速在脑中搜索近日看过的旧档。刘文谦,曾任湖州学政,与现任吏部左侍郎王振业是同年,关系密切。
而王振业,是周崇的门生之一。
一条隐约的线,浮现出来。
沈渊又仔细看了其他几份存疑文书,发现一个共同点:要么涉及周崇一系的官员,要么其对手。
这所谓的“复核”,水深得很。
他提起笔,蘸墨。
在吴思远的复核意见栏,工整写道:“佐证材料存疑,密评字迹不清,事实待查。建议暂缓升迁,发回吏部并湖州府详核。”
不偏不倚,依法依规。
但这一“暂缓”,可能就是永远。
……
意见呈上去,徐文清看了,没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渊一眼。
【倒是谨慎,谁也不得罪。也好。】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但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翰林院。
吏部左侍郎,王振业。
绯袍玉带,面色沉肃。
徐文清连忙迎出:“王侍郎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徐学士客气。”王振业声音洪亮,“本官是为湖州知县吴思远的考功复核一事而来。听闻是贵院一位新科状元复核的?”
来了。
兴师问罪。
值房内,不少耳朵竖了起来。
沈渊放下笔,起身,走出值房,对王振业躬身行礼:“下官沈渊,见过王侍郎。”
王振业目光如刀,上下扫视他:“沈修撰,久仰。吴知县的考功文书,是你复核的?”
“是下官。”
“你批注‘佐证存疑,暂缓升迁’?”王振业拿起那份复核意见,抖了抖,“你可知道,吴知县连续三年‘卓异’,政绩斐然?仅凭一份污损的密评,就否定三年之功,是否……太过武断?”
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
【哪来的愣头青,敢挡路!刘老的面子也不看,周相那里……】
沈渊听清了对方的心声,面色平静:“回侍郎,下官正是因吴知县三年‘卓异’,才更觉需谨慎。升迁乃国之大事,一丝疑点,亦当厘清。若吴知县果真清白,详查之后,升迁更显荣耀,亦堵天下悠悠之口。下官愚见,非为否定,实为成全。”
“好一张利口!”王振业冷笑,“依你之见,该如何‘详核’?”
“可派监察御史暗访湖州,不问官,只问民。或调阅湖州近年刑名、钱粮细账,与吴知县所报政绩对照。清者自清。”
沈渊对答如流,句句在理。
王振业一时语塞。
【暗访?查账?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捅开?】
他盯着沈渊,眼神阴鸷。
徐文清赶紧打圆场:“王侍郎息怒,沈修撰年轻,恪守规章也是职责所在。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王振业重重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临走前,深深看了沈渊一眼。
【小子,走着瞧。】
风波暂歇。
值房内气氛却更微妙。
有同情,有佩服,更多是幸灾乐祸。
【刚来就得罪了吏部侍郎,真是……不知死活。】
【不过说得倒是在理,王侍郎反应未免太大了些,莫非真有猫腻?】
沈渊回到座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心下却雪亮。
他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王振业,乃至其背后的周崇,恐怕已将他视为需要“敲打”或“清除”的对象了。
也好。
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朋友。
他在等。
……
傍晚散值前,一个小宦官悄然而至,径直走到沈渊值房外。
“沈修撰,陛下有请,文华殿。”
又来了。
这次,值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复杂难言。
沈渊起身,整衣,随宦官离去。
身后,窃窃私语再也压不住。
……
文华殿。
楚清辞今日气色似乎好些,正对着一盘棋局沉思。
见沈渊进来,她指了指对面:“坐。会下棋么?”
“略知一二。”沈渊坐下。
“执白。”楚清辞推过白子棋盒,“今日王侍郎去翰林院了?”
消息真快。
“是。”
“为何驳他?”楚清辞落下一子,状似随意。
“回陛下,非为驳谁,只为规章。”沈渊跟着落子,“吴思远之事,确有疑点。既交翰林复核,臣依规而行。”
【依规而行……】楚清辞心里重复一遍,【倒是个好借口。】
她抬眸,看了沈渊一眼:“你不怕得罪王振业?他可是周相的人。”
“臣只知依法办事,无意得罪任何人。若依法便是得罪,那……”沈渊停顿一下,“臣无话可说。”
楚清辞忽然轻笑一声。
“好一个‘无话可说’。”她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沈渊,你觉得,这朝堂之上,是法大,还是……权大?”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
沈渊沉吟片刻:“于国而言,法大于权。于具体之事……往往权先于法。”
“哦?”楚清辞挑眉,“那你今日所为,是以法抗权了?”
“臣不敢言‘抗’。”沈渊神色坦然,“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权法如何,非臣区区修撰可定。然臣相信,陛下心中,自有杆秤。”
他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楚清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棋局上,白子已隐隐成势。
【滑头,却又狡猾得让人讨厌不起来。】她心想,【不过,敢在周崇眼皮底下这么做,要么是蠢,要么是……有所倚仗。】
她落下黑子,忽然换了话题:“湖州知府,上月递了告老的折子。”
沈渊执子的手微顿。
“吏部推举的人选里,有吴思远。”楚清辞语气平淡,“也有别人。朕,还没批。”
沈渊明白了。
陛下在告诉他,吴思远能否升知州,关键不在吏部复核,而在御笔朱批。
而陛下,在犹豫。
或者说,在观察。
观察他沈渊,观察周崇一系,也在观察朝堂风向。
“朕听说,你复核意见里,建议暗访或查账?”楚清辞又问。
“是。此为厘清疑点最直接之法。”
“若朕……准了呢?”楚清辞目光灼灼,“派谁去?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
一连三问。
沈渊心潮微涌。
陛下这不是在问计,这是在……给他出题,甚至,给他机会。
一个可能扳倒对手,也可能引火烧身的机会。
他放下棋子,坐直身体。
“若陛下准允,人选需绝对可靠,与湖州官场无涉。查,便查三样:税粮征收实数与账目之差,刑狱案件有无冤滥,民间对吴知县及其关联豪绅之风评。至于程度……”
他抬眼看楚清辞,一字一句:
“一查到底,证据确凿为止。但动静,初期宜小不宜大。”
楚清辞静静地听着。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
许久,她缓缓开口:“沈渊,你可知,若查不出什么,或者查出的东西动不了根本,你会如何?”
“臣,依法办事,问心无愧。”沈渊回答。
【问心无愧……】楚清辞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有些烦躁。
她挥挥手:“朕知道了。退下吧。”
“臣告退。”
沈渊行礼,退出殿外。
走到宫门处,他回头望了一眼文华殿的灯火。
陛下最后的心声,他听到了。
【……且看你这把刀,究竟利不利。最好,别让朕失望。】
刀吗?
沈渊转身,走入夜色。
那就看看,这把刀,最后会握在谁的手中。
……
翌日。
一道中旨从宫中发出,震动翰林院。
“擢翰林院修撰沈渊,兼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协理东宫讲读事宜。”
东宫?詹事府?
太子早夭,东宫虚位已久,詹事府本是闲散衙门。但这“协理讲读”,却意味着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文书,甚至……未来可能成为帝师预备。
虽是虚衔,却是清贵中的清贵,更是明确的信号——陛下,在抬举沈渊!
旨意一下,满院哗然。
徐文清看沈渊的眼神,彻底变了。
孙怀仁等人,更是难掩嫉妒。
王振业得知后,在吏部值房摔了杯子。
周崇府邸,书房。
“相爷,陛下此举,分明是抬沈渊来制衡……”幕僚低声道。
周崇摆手,打断他。
老宰相面色平静,煮着茶。
“急什么。”他缓缓道,“站得越高,摔得越重。詹事府……那可是个容易‘出错’的地方。”
他眼中,精光一闪。
“况且,陛下越是抬举他,有些人……就越容不下他。”
幕僚恍然:“相爷的意思是……”
“看着吧。”周崇端起茶杯,吹了吹,“好戏,才刚开始。”
……
沈渊接了旨,面色如常。
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右中允,正六品,与修撰同级,看似平调,实为殊荣。
但殊荣背后,是更灼人的目光,更复杂的漩涡。
他想起文华殿那盘未下完的棋。
陛下落子,将他推到了棋盘更显眼的位置。
接下来,就该他应对四方明枪暗箭了。
第一件差事,很快来了。
整理东宫旧日藏书,并草拟一份“劝学书目”,以备“将来”之用。
差事不重,却敏感。
因为东宫旧藏里,有许多先帝,乃至先先帝时期的书籍、笔记、甚至未署名的批注。
其中可能藏着历史,也可能藏着……秘密。
沈渊带着两个书吏,进入尘封已久的东宫藏书阁。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他目光扫过,忽然在其中一排书架前停下。
那里,有几本书的摆放角度,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
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他走上前,抽出最边上的一本。
是《地理图志》。
很寻常的书。
但当他翻开时,一张对折的、泛黄的纸条,悄然飘落。
沈渊弯腰拾起。
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半旧:
“丙寅年七月,青州漕粮案,关键证人死于诏狱,口供尽毁。疑与户部、刑部有关。”
没有落款。
沈渊瞳孔微缩。
丙寅年,是五年前。
青州漕粮案,他依稀记得,是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最终以几个地方官被斩首结案。
这张纸条……
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等他发现?
还是……原本就藏在此处,被他无意翻出?
他迅速将纸条收进袖中,面色不变,继续检查那几本书。
再无发现。
但心跳,却快了几分。
这皇宫,这朝堂。
果然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机遇。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洒进的阳光。
光线明亮,却照不尽这深宫重楼里的所有阴暗。
“开始整理吧。”他对书吏吩咐道,声音平静。
手下,却将那张纸条,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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