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幽深,脚步声被厚绒地毯吸去。
引路宦官一言不发,沈渊亦沉默跟随。
他心中念头飞转。
单独召见,此时辰,文华殿。
这不合常规。通常御赐琼林宴后,才是状元单独谢恩之时。
【陛下这是何意?考较?拉拢?还是……灭口?】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脊背微凉,旋即压下。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文华殿的暖黄光晕透出。
殿内不似紫宸殿庄严,更显雅致。书架林立,墨香弥漫。
宦官在殿门前止步,躬身:“沈状元,请。陛下在里面等您。”
沈渊颔首,整了整簇新的青色官袍,迈过门槛。
“臣,沈渊,叩见陛下。”
他依礼下拜,目光垂地,只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双明黄色绣金凤的软底宫鞋,和一片曳地的裙裾。
“平身。”
女帝的声音响起,比殿上少了几分刻意压低的威严,多了些清透。
“谢陛下。”
沈渊起身,依旧垂眸,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
沈渊依言抬眼。
这次,没有珠旈遮挡。
御案后,少女帝王斜倚在宽大的圈椅中,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本奏折。她未戴沉重的冠冕,只简单绾着发,簪了支碧玉簪。灯火勾勒出她尚带稚气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与殿上那个威仪天成、声音清冷的帝王,判若两人。
但沈渊“听”到的,是同一个人。
【总算打发走那群老头了……腿都坐麻了。】
楚清辞放下奏折,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沈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沈修撰。”
“臣在。”
“殿上那篇策论,写得不错。”她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尤其是‘听于市井野老’那句。不过……”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
“朕很好奇。你一介书生,未曾为官,如何能想到‘以百姓口碑佐证官员政绩’这般具体之法?可是……有人教你?”
目光陡然锐利。
【寒门出身,却有这般见识。是真才实学,还是背后有人?周崇?或是其他……】
沈渊心头一凛。
果然来了。质疑与试探。
“回陛下,”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此法并非有人教授。臣少时家贫,曾为书局抄书,接触杂学甚多。曾在《地方志异》残本中,见前朝某县令暗访乡里,以民谣俚语为镜,自省得失,颇有政声。臣不过偶有所得,加以引申罢了。”
半真半假。书是看过,但核心是前世模糊的记忆。
【《地方志异》?倒是本冷僻书。】楚清辞心想,【看来是读过些杂书。】
疑色稍减。
“哦?那你且说说,若真以此法察吏,首要之难在何处?”
又一个务实的问题。
沈渊沉吟片刻:“首患在‘欺’。地方官绅勾结,控制舆论,制造假口碑,易如反掌。故需‘暗访’与‘明察’结合,且访察之人需与地方毫无瓜葛,直属于中枢,定期轮换。”
【直属于中枢,定期轮换……】楚清辞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倒是想到了关节处。此人思路,确与那些只会空谈仁政的不同。】
“嗯,还算有些见地。”她似乎满意了,靠回椅背,语气松了些,“沈修撰,你这状元,是朕亲自点的。翰林院清贵,亦是储相之地。好生当差,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臣,定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隆恩。”沈渊再次躬身。
【期望?】楚清辞心里却撇撇嘴,【别跟那帮老狐狸一样,整天想着糊弄朕、从朕手里掏权子就行。】
沈渊:“……”
“好了,今日召你,也就说这些。”楚清辞挥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退下吧。明日早些到翰林院点卯。”
“臣,告退。”
沈渊行礼,转身向殿外退去。
刚走几步。
“等等。”
女帝的声音忽然又从身后传来。
沈渊停步,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楚清辞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状似随意地开口:“你初入翰林,诸事不熟。若有不懂……可去请教周阁老。他是三朝元老,学问渊博,对后辈亦是关照。”
她说着,目光却飘向窗棂,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奏折一角。
【周崇那老狐狸,肯定已经找过你了。哼,让你去请教他,总好过你自己瞎琢磨,或者被别的什么人笼了去。肥水……好歹别流外人田。】
沈渊瞬间了然。
这不是建议,是提醒,甚至是……一种隐晦的敲打。
陛下知道周崇接触过他。
陛下不反对,甚至默许,或者说,暂时只能默许他与周崇有一定联系。
但陛下也在告诉他,她看着呢。
“臣,谨记陛下教诲。周相学贯古今,德高望重,臣若有疑惑,定当虚心求教。”沈渊回答得滴水不漏。
【啧,滑头。】楚清辞心里评价,面上却只是点点头,“嗯,去吧。”
沈渊这才真正退出文华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夜色已浓,宫灯在风中摇曳。
他沿着来路慢慢走着,脑中回放方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那些心声。
女帝的试探,对他能力的认可与好奇,对周崇的忌惮与无奈,以及那深藏的一丝……孤独与力不从心。
很复杂。
但至少,第一次私下接触,没有坏印象。
甚至,可能因为那份“务实”,得了些许青眼。
这就够了。
……
刚走出宫门不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他身侧。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周崇管家周福那张堆笑的脸。
“沈状元,恭喜高中,荣膺修撰。相爷说,今日仓促,未尽兴。特命小的在此等候,请状元公过府一叙,已备薄酒,为状元公贺。”
沈渊脚步一顿。
来了。
这么快。
文华殿的召见恐怕刚结束,周府的马车就到了宫门外。
这位首辅大人的眼线,真是无孔不入。
是接续上次“未尽”的谈话?还是因为陛下钦点了他为状元,并且单独召见,而来重新评估、拉拢,或者施压?
“有劳周管家。”沈渊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受宠若惊的笑意,“相爷厚爱,学生愧不敢当。只是方才面圣,陛下叮嘱明日需早到翰林院点卯,不敢因酒误事。可否容学生改日,再登门向相爷谢罪请教?”
他语气谦恭,理由也充分——陛下刚吩咐要好好当差,转头就去首辅家喝酒,传出去不好听。
周福笑容不变:“相爷也想到了此节。特意嘱咐,只是便饭,清谈,绝不耽误状元公明日正事。况且,府中还有几位清流同年,亦是想与状元公结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给脸了。
沈渊沉吟一瞬,拱手:“既如此,学生便叨扰了。”
“状元公,请。”
……
周府,花厅。
酒菜确实不算奢华,但很精致。
在座的除了周崇,还有两位,皆是翰林院的前辈,一位是侍读学士赵文正,另一位是修撰李明义,算是周崇在翰林院中的门生。
气氛看似融洽,谈诗论文,点评时政。
但沈渊“听”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周崇:【此子应对陛下,倒有章法。只是不知陛下具体说了什么……需得探探口风。】
赵文正:【寒门状元,也不知是真有才学,还是运气。且看看肚里有多少货色。】
李明义:【老师对此人似颇为看重,莫非真要引为臂助?】
沈渊心中清明,面上谈笑自若,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显才学,又不锋芒毕露。
酒过三巡。
周崇状似无意地提起:“沈修撰今日面圣,陛下可有特别训示?陛下年少聪慧,常有惊人之语,吾等老臣,有时亦需聆听圣训啊。”
终于来了。
沈渊放下酒杯,神态恭敬:“陛下天纵英明,只是勉励学生勤勉当差,多读史书,并向周相及诸位前辈请教。陛下还说……”他顿了顿。
“哦?陛下还说了什么?”周崇目光微凝。
“陛下说,周相乃三朝元老,学养深厚,令学生若有疑惑,可多来请教。”沈渊将女帝的话稍作修饰,说了出来。
周崇抚须,呵呵一笑:“陛下过誉了。老朽不过痴长几岁罢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和满意。
【看来,陛下对此子,也并非全然放心,仍有借重老夫之意。如此便好。】
赵、李二人也笑着附和。
又闲谈片刻,沈渊以明日点卯为由,适时告辞。
周崇这次未再强留,亲自送至二门,态度比之前更加温和亲近。
“沈修撰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却也需人脉帮衬。日后若有难处,尽可来寻老夫。”话语中的招揽之意,已十分明显。
“学生谢相爷提点,定当铭记。”沈渊深深一揖。
马车离开周府,驶入寂静的街道。
沈渊靠坐在车厢内,闭上眼,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一日之内,面圣,赴宴,周旋于帝相之间。
看似平步青云,实则如履薄冰。
女帝的试探,周崇的拉拢。
自己就像站在一根细索上,两头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他能倚仗的,只有这不能言说的“他心通”,和步步为营的谨慎。
……
翌日,翰林院。
沈渊早早到了。
修撰是正六品,在翰林院中不算最低,但也绝非高位。他分到了一间小小的值房,一桌一椅一书架,颇为清简。
同僚们表面客气,但好奇、打量、甚至隐隐排斥的目光,无处不在。
【寒门状元,倒是好运道。】
【也不知文章是不是真有那么好,还是走了什么门路。】
【周相似乎对他颇为青睐?需小心应对。】
沈渊只当不知,谦和地与人见礼,然后便埋首于分派给他的文书整理工作。
枯燥,繁琐,却是了解朝政脉络的最佳途径。
他看得很快,记忆力极佳,很快便理出些头绪。
午后,一位身着浅绯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徐文清,正五品,周崇的门生之一。
“沈修撰。”
“下官在。”沈渊起身。
“不必多礼。”徐文清笑容温和,递过一份卷宗,“这里有些往年的奏章需要归档整理,按六部分类。不急,三日内做完即可。你初来,正好熟悉一下。”
“是,下官领命。”
沈渊接过,入手颇沉。
他打开一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这哪里是“一些”?堆得小山也似。且杂乱无章,兵部的混着户部的,今年的掺着前朝的。莫说三日,便是十日,也未必能理清。
这分明是下马威,或者说是……考验?
【看看这状元郎,是埋头苦干,还是叫苦连天。】徐文清的心声带着一丝玩味。
“下官定当尽力。”沈渊面色不变,恭敬应下。
徐文清点点头,又勉励两句,便背着手走了。
沈渊坐回位子,看着那堆卷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口,对路过的一个低阶文书和蔼地问道:“这位兄台,请问院内存放空白目录簿册和标签签纸之处在何处?下官需领用一些。”
那文书见他客气,又是新科状元,便指明了地方。
沈渊道谢,领回一摞空白簿册和许多标签。
他并未立刻开始整理杂乱卷宗,而是先快速翻阅,凭借“他心通”带来的强大信息捕捉和记忆能力,将奏章内容、时间、涉及衙门、核心事件等关键信息,在脑中迅速归类。
然后,他提笔,在空白簿册封面上写下“吏部·考功”、“户部·漕运”、“兵部·边备”等字样,又用标签写上更细的分类。
接着,他才开始动手,将卷宗分门别类放入对应簿册。
速度极快,且井井有条。
窗外,偶尔有同僚经过,瞥见他那堆小山般的卷宗和飞快的动作,眼神各异。
【装模作样。】
【倒是沉得住气。】
【看他能撑几日。】
沈渊充耳不闻,只专注于手中之事。
日落时分,徐文清踱步过来,似是随意查看。
当他看到那原本杂乱如山的卷宗,已有一小半被整齐地归入贴好标签的簿册,且分类清晰,检索方便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修撰,倒是……勤勉。”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分内之事,不敢言勤。”沈渊起身,脸上带着适度的疲惫。
徐文清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倒是小瞧他了。不仅耐得住烦,这整理归纳之法,也颇巧妙。看来,不全是幸进。】
沈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只是开始。
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翰林院这潭水,看来,比想象中更深。
而他的“他心通”,在这里,或许能听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比如,刚才徐学士离开时,心里那一闪而过的嘀咕:
【……陛下昨日似乎问起过新科进士的安置情况,尤其提到了沈渊的名字。难道,陛下真的对他……】
沈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涩,入喉回甘。
棋局,才刚刚布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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