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迁的旨意午后才到翰林院。
侍读学士,从五品。官服、印信一并送来。
同僚们的恭贺声里,听不出多少真心。
“沈学士,恭喜。”徐文清亲自将印信递到他手中,眼神复杂,“陛下恩典,莫要辜负。”
“下官谨记。”
沈渊接过,沉甸甸的。
“你如今协理三司,翰林院的事可暂放一放。”徐文清顿了顿,“只是……三司那边,水深。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提点。”
徐文清摆摆手,转身走了。背影萧索。
【此子已非池中物。翰林院,留不住了。】
沈渊抚过冰凉的铜印。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的修撰了。
他是刀。
出鞘见血,再无归路的刀。
……
三司衙门设在刑部西侧。
沈渊到时,大理寺卿赵严、都察院左都御史李肃、刑部尚书张诚,已在堂上。
三位紫袍大员,面色肃穆。
“沈学士,请坐。”赵严指了指下首一张椅子。
“谢赵大人。”
沈渊坐下,目光扫过三人。
赵严,年过五旬,面相古板,是出名的铁面判官。心声平稳,多是案情推演。
李肃,清瘦,眼神锐利。心声警惕,在评估沈渊。
张诚,刑部尚书,周崇的门生。心声阴沉,带着压抑的恼怒。
【黄口小儿,也配坐在这里!】
“王振业、郑铎已押入诏狱。刘瑾在司礼监偏殿禁足。”赵严开口,声音洪亮,“陛下旨意,三司会审,沈学士协理。依沈学士看,当从何处入手?”
皮球踢了过来。
试探。
沈渊神色平静:“下官以为,当分三路。一路,提审王振业、郑铎,问清青州案细节,尤其证人灭口、口供销毁之事。二路,彻查四海商行、福寿堂账目,与户部丙寅年调拨文书比对。三路,暗访当年漕运幸存者、相关吏员,补全证据链。”
条理清晰。
李肃微微颔首。
张诚却冷笑:“说得轻巧。王振业是二品大员,无确凿铁证,岂会轻易招供?四海商行账目,刘瑾必定早已转移或销毁。至于幸存者……时隔五年,人海茫茫,何处去寻?”
句句质疑。
“张尚书所言极是。”沈渊点头,“所以,下官建议,先审郑铎。”
“哦?为何?”
“郑铎官阶较低,心志不坚。且他是王振业妻弟,知晓内情,却未必是核心。”沈渊缓缓道,“撬开他的嘴,拿到指认王振业的口供,再攻王振业,事半功倍。”
张诚眼神一闪。
【这小子,倒懂审讯之道。】
“那便依沈学士所言。”赵严拍板,“今日便提审郑铎。沈学士,可要一同前往诏狱?”
“下官愿往。”
……
诏狱。
地下三层,终年不见天日。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钻进鼻腔。
郑铎被关在甲字七号房。头发散乱,官袍褴褛,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见到沈渊进来,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怨毒。
“沈渊!你害我!”
沈渊在牢门外站定,静静看着他。
“郑郎中,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王振业!是他逼我的!”郑铎嘶喊。
【不能说……说了全家都得死……王振业不会放过我……周相也不会……】
恐惧,纠结。
沈渊对身后的狱卒道:“开门。我单独问他几句。”
狱卒看向赵严。
赵严点头。
铁门哐当打开。
沈渊走进去,站在郑铎面前。
“郑铎,”他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不说,就能活?王振业自身难保,周相……会保你一个无用的弃子吗?”
郑铎浑身一颤。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渊蹲下身,与他平视,“你替王振业灭口证人,销毁口供。事成之后,他许你什么?升刑部侍郎?还是……一笔足够你全家富贵半生的银子?”
郑铎瞳孔收缩。
“可惜,银子你还没拿到手,人已经进来了。”沈渊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你说,王振业现在,是想着怎么救你,还是想着……怎么让你永远闭嘴?”
“不……不会的……”郑铎喃喃。
“不会?”沈渊轻笑,“那你可知,昨日朝会之后,王振业被押走前,对周相说了什么?”
“说什么?”
沈渊凑近,用气声道:“他说——‘郑铎知道太多,不能留。’”
郑铎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你骗我……”
“我何必骗你?”沈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郑铎,你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咬死不说,等着被灭口在这诏狱,就像五年前那个证人一样。另一条……”
他顿了顿。
“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谁指使你灭口,谁销毁口供,赃银流向何处,青州案的幕后主使还有谁——一五一十,写下来。我保你家人平安,保你不死。”
郑铎猛地抬头:“你能保我?”
“陛下赐我金牌,许我协理此案。”沈渊从怀中取出金牌,金光在昏暗牢房中一闪,“我说能,就能。”
郑铎盯着那金牌,眼中光芒剧烈挣扎。
【他说得对……王振业不会保我……周相更不会……可说出来……刘公公那边……】
刘公公。
刘瑾。
沈渊心中一动。
“你在怕刘瑾?”他忽然问。
郑铎浑身一抖。
“我……我没有……”
“刘瑾自身难保。”沈渊语气转冷,“司礼监掌印?他现在只是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你指望他救你?”
郑铎低下头,肩膀颤抖。
良久。
他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绝望。
“我说……我都说……”
……
口供写了整整三个时辰。
郑铎交代得很细。
丙寅年七月,青州漕粮案发。王振业时任刑部郎中,奉命协查。
实则,他早与户部侍郎赵永(已故)、司礼监刘瑾勾结,将亏空漕粮折银,通过四海商行洗白。
关键证人张三押入诏狱后,刘瑾怕他供出幕后,命王振业灭口。
王振业指使郑铎,深夜入狱,以毒酒灌杀张三,伪造暴病身亡。当夜值班狱卒,或被收买,或被调离。
事后,所有相关口供、物证,被刘瑾通过内官渠道,尽数销毁。
所得赃银,刘瑾占四成,王振业、赵永各三成。其中部分,经永丰号,流入周太后族亲产业,作为“孝敬”。
至于周崇是否知情,郑铎级别不够,不敢断言。但他曾听王振业酒后狂言:“若无相爷默许,此事焉能成?”
口供按上手印。
墨迹未干。
赵严、李肃、张诚传阅完毕,神色各异。
赵严面沉如水。
李肃眼中怒意翻滚。
张诚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孽障!败类!”赵严一拍桌案,“国法难容!”
“有这份口供,王振业无从抵赖。”李肃看向沈渊,“沈学士,接下来……”
“提审王振业。”沈渊收起口供,“趁他尚未得到消息,打他个措手不及。”
“好!”
……
王振业关在甲字三号房。
正是当年张三被毒杀的那间。
他坐在干草上,官袍依然整齐,头发一丝不乱。见众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
“赵大人,李大人,张尚书。”他声音平静,“还有……沈学士。”
“王振业!”赵严厉喝,“郑铎已招供!你勾结刘瑾,贪墨漕银,杀人灭口,还不从实招来!”
王振业笑了。
“郑铎?”他嗤笑,“一个软骨头,屈打成招的供词,也能作数?”
“你!”赵严怒极。
沈渊上前一步。
“王侍郎,郑铎供词中,提及几个细节,或许能帮你回忆。”
“哦?愿闻其详。”
“其一,丙寅年七月十三,子时三刻,你入诏狱,持刑部手令,调开所有当值狱卒。手令编号,地字七十三号。可要调取存档核对?”
王振业笑容微僵。
“其二,你腰间玉狮佩,内侧刻有小字‘振业珍玩’,可是你亲手所刻?此佩五年前曾不慎磕碰,左下角有一细微裂痕。可要对质实物?”
王振业手指微微蜷缩。
“其三,你分得赃银后,于当年八月,在通州码头购置宅院一所,地契藏在书房《论语》夹层。可要派人去取?”
王振业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渊。
眼中,终于露出骇然。
“你……你如何得知?!”
沈渊不答,只是看着他。
“王侍郎,郑铎的供词是真是假,你心里清楚。玉狮佩、地契,皆是铁证。你抵赖不了。”
王振业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他怎么会知道地契所在?!那地方只有我一人知晓!难道……府中有内鬼?不,不可能……】
乱了。
他的心乱了。
“王振业,”沈渊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怜悯,“你为官二十载,做到侍郎高位,不易。当真要为保身后之人,赌上全家性命?”
身后之人。
周崇。刘瑾。
王振业眼中挣扎更甚。
“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安全了?”沈渊继续道,“刘瑾已在掌控。周相……陛下既然下旨彻查,你觉得,陛下会查不到?”
他俯身,靠近牢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周相此刻,想的恐怕不是如何救你。而是……如何让你,开不了口。”
王振业浑身剧颤。
“郑铎已招,你若也招,互相印证,此案可定。你虽难逃一死,但陛下或可念你揭发有功,保全你家小,不累及亲族。”沈渊直起身,声音恢复平常,“若你执迷不悟……郑铎供词中,可是说,所有主意,皆是你出。你,才是主谋。”
祸水东引,弃车保帅。
王振业不蠢,他瞬间明白了。
如果自己扛下所有,那郑铎的口供,就会变成“受王振业胁迫”。真正的幕后——周崇、刘瑾,很可能被摘出去。
而自己,将背负所有罪名,株连九族。
冷汗,涔涔而下。
沈渊不再说话,静静等待。
赵严等人,也屏息凝视。
时间一点点过去。
诏狱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
王振业缓缓抬头,眼中一片死灰。
“我……招。”
……
第二份口供,更厚。
王振业交代得比郑铎更彻底。
不仅复述了青州案细节,更供出了与刘瑾的几次密会地点、时间,以及赃银分成的具体账目。
甚至,提到了周崇。
“相爷……虽未直接参与,但漕粮案发后,曾召我入府,言:‘事已至此,当断则断,莫留后患。’”王振业木然道,“我明白,他是让我……处理干净。”
“周相可知具体细节?”李肃急问。
“不知。”王振业摇头,“但他应当猜到,此案涉及刘瑾与我。他默许了。”
够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沈渊合上口供,看向赵严。
赵严深吸一口气。
“案情已明。我等即刻进宫,面圣复旨。”
……
出诏狱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如血,铺满刑部高墙。
张诚走在最后,脚步沉重。
忽然,他叫住沈渊。
“沈学士。”
“张尚书有何指教?”
张诚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今日……好手段。”
“下官只是依法问案。”
“依法?”张诚冷笑,“那地契所在,你从何得知?别告诉我,是郑铎招的。他不可能知道。”
沈渊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张尚书以为呢?”
张诚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眼中寒光闪烁。
“沈渊,你究竟是谁的人?陛下?还是……另有所图?”
沈渊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
“下官,是朝廷的人,是陛下的人。”
“好一个朝廷的人。”张诚咬牙,“你今日扳倒王振业,明日是不是就要扳倒周相?后日,是不是连太后也不放在眼里?”
“下官只知,有罪当罚,有腐当清。”沈渊微微躬身,“张尚书若无事,下官先行告退。”
他转身,走向宫门方向。
身后,张诚盯着他的背影,拳头紧握。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必须禀报相爷!】
沈渊听到了。
但他脚步未停。
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怕了。
他们开始怕了。
这就好。
……
文华殿。
楚清辞看完两份口供,久久沉默。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周相……果然知情。”她轻声道,听不出情绪。
“陛下,王振业、郑铎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刘瑾虽未直接动手,但为主谋,贪墨巨款,干涉朝政,其罪更甚。”赵严沉声道。
“刘瑾……”楚清辞指尖划过供词上刘瑾的名字,“朕的掌印太监,朕的……家奴。”
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
“拟旨。王振业、郑铎,贪墨渎职,杀人灭口,罪大恶极,三日后,午门问斩,抄没家产,亲族流放三千里。”
“刘瑾,欺君枉上,勾结朝臣,贪赃不法,着……赐白绫,即刻执行。”
“至于周相……”她顿了顿,“涉案证据不足,暂且不论。但治下不严,纵容亲属,罚俸一年,禁足三日,静思己过。”
轻拿轻放。
赵严、李肃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躬身:“臣等遵旨。”
“沈渊。”楚清辞看过来。
“臣在。”
“此案你居功至伟。但锋芒过露,非长久之道。”她语气平淡,“即日起,你卸去协理三司之职,回翰林院,专心修撰《景和实录》。”
明升暗降。
或者说……保护性雪藏。
沈渊垂眸:“臣,领旨。”
“都退下吧。”
……
出宫路上,李肃与沈渊并肩。
“沈学士,陛下这是……在保你。”李肃低声道,“周相势力根深蒂固,此时动他,时机未到。让你暂避锋芒,是爱护。”
“下官明白。”沈渊点头。
“不过,经此一案,你在朝中,已无人不知。”李肃看着他,目光深沉,“日后之路,步步荆棘,你好自为之。”
“谢李大人提点。”
李肃摆摆手,上了轿子离去。
沈渊独自走在长街。
华灯初上,夜市喧嚣。
他却觉得格外冷清。
卸去协理之职,他反而松了口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
他想起离宫时,楚清辞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以及,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刀已见血,是该回鞘,磨一磨了。】
磨刀吗?
沈渊抬头,望向夜幕中巍峨的宫墙。
那就磨吧。
磨得更利,更亮。
以待,下一场厮杀。
……
三日后,午门。
王振业、郑铎,人头落地。
血染刑场。
同日,司礼监偏殿。
刘瑾跪接白绫,面如死灰。
“陛下……老奴伺候您十几年……”他老泪纵横。
宣旨太监面无表情。
“刘公公,请吧。”
刘瑾颤抖着,接过白绫。
忽然,他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疯狂。
“我要见陛下!我有话说!关于……关于那件东西!陛下一定会见我!”
宣旨太监皱眉。
“刘公公,莫要拖延。”
“我真的知道!那件先帝留下的东西!陛下一直在找的东西!”刘瑾嘶喊,“让我见陛下!见了陛下,我再说!”
宣旨太监神色微变。
犹豫片刻。
“咱家……去禀报。”
……
半个时辰后。
刘瑾被秘密带入文华殿偏殿。
楚清辞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说。”
刘瑾伏地,急声道:“陛下!老奴愿献上那物,只求……只求饶老奴一命!”
“何物?”
“先帝……景和帝临终前,留下的密匣钥匙!”刘瑾抬头,眼中闪着最后的光,“老奴知道钥匙在何处!那密匣里,藏着……藏着传位遗诏的真正副本!还有……周相、太后,这些年所有不法之事的证据!”
楚清辞猛地坐直身体。
“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刘瑾磕头如捣蒜,“当年先帝驾崩前,将钥匙交给心腹太监曹化淳保管。曹化淳与老奴是同乡,临死前,将钥匙所在告诉了老奴!老奴一直不敢动,也不敢说……”
“钥匙在哪儿?”
“在……在玄妙观,后山一棵老槐树下的石匣里!”刘瑾急切道,“陛下!老奴愿带路!只求陛下开恩!”
楚清辞沉默。
殿内死寂。
良久。
她缓缓开口。
“准。”
刘瑾大喜:“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
“但,”楚清辞声音冰冷,“若敢欺君,你知道后果。”
“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带人去取!”
“不必你亲自去。”楚清辞淡淡道,“朕会派人。你,暂且留在此处。若钥匙是真,朕免你死罪。若假……”
她没说完。
刘瑾却打了个寒颤。
“是……是……”
楚清辞挥手。
两名侍卫上前,将刘瑾带下。
殿内,重归寂静。
楚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指尖,轻轻颤抖。
传位遗诏副本……
周相、太后的罪证……
先帝,你究竟……留下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沈渊。
那把刚刚回鞘的刀。
或许……
该让他,去取这把钥匙。
毕竟。
玄妙观那里,还有一个“故人”在等他。
她睁开眼,眸中光影明灭。
“来人。”
“奴婢在。”
“传沈渊。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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