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靠在门板上,不敢动,不敢呼吸。
楼下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动了。
“哐!”
桌椅翻倒的巨响从楼下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破空声,一道道冰锥从黑暗中射出,又快又密。
我趴到地板上,顺着门缝往下看。
透过弥漫的寒气,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老鲍勃在柜台和桌子之间闪躲腾挪。那些冰锥险之又险地擦过他身体,钉在墙上、柱子上,入木三分。可他动作依旧连贯,脚下丝毫不乱。
“嗖嗖——”
两根冰锥同时射来,一取面门,一取胸口。面门那根冰锥在半空骤然炸开,冰碴四溅,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另一根借着掩护,直刺咽喉。
老鲍勃猛一拧身。
冰锥擦着他脖子掠过,带出一道细细血线,钉进身后木柱,嗡嗡震颤。
老鲍勃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
法师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冰冷、飘忽,听不出情绪:
“就这?”
老鲍勃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暗处,像一头被围猎的老狼。菜刀死死攥在手里,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缓缓滴落。
又一波冰锥射来。老鲍勃侧身躲过两根,第三根狠狠扎进他大腿。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硬是撑着柜台站稳。
血顺着裤腿淌下,滴在地板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法师没有继续出手。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语气像在猫戏老鼠。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那声音慢悠悠的,“他们去哪儿了?”
老鲍勃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黑暗。
“废物。”法师的声音带着嘲讽,“你简直是帝国的耻辱。”
老鲍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你废话真多。”
黑暗里骤然一静。
然后又是一道冰锥,比之前更快、更狠。老鲍勃侧身躲过,冰锥擦着耳朵飞掠而过,削掉一小块耳廓。
法师的声音冷下来:“告诉我你的名字。”
老鲍勃喘着粗气,嘴角却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先说。”
沉默。
黑暗里,那个身影终于动了动。一片模糊的灰袍从阴影里移出半寸,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冰系法师,赛因斯。”
老鲍勃盯着那截下巴,忽然笑了。笑得难看,满脸横肉挤作一团,眉骨那道旧疤也跟着抽动。
“我是你爹。”
话音刚落,他猛地抡圆胳膊,菜刀脱手飞出,直劈那片阴影。
“嗖——当!”
菜刀劈在某物上,炸出一串火星。法师被迫横移半步,灰袍一角从黑暗中显露出来。
就是这半步。
老鲍勃已经扑了过去。
他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炮弹般撞进阴影。扭腰、转胯,右拳后摆到极致,全身力气都压在这一拳上——
赛因斯瞳孔骤缩。
灰袍一振,他掌心多出一枚蓝色晶石,鸡蛋大小,通体透明,内里光华流转。晶石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线一闪。
两人之间凭空竖起一面冰墙——厚、硬、透亮,足有一米多高。
老鲍勃的拳势却没有停。
“砰——”
一声闷响,整间酒馆都在震颤。
冰墙炸裂开来,碎冰飞溅,打翻了柜台上的酒瓶,打穿了墙上的木板,打得窗户嘎嘎作响。漫天冰晶簌簌飘落,如同一场暴雪,瞬间将酒馆裹进一片白茫茫中。
冰雾。
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趴在楼上,眯着眼睛往下看,只能看见白。
然后我听见赛因斯的声音,从白雾里飘出来,一字一顿:
“冰缚。”
温度瞬间跌至冰点以下。
我隔得这么远,手指一碰地板都冻得生疼。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转瞬凝成细碎冰晶簌簌落下。
酒馆里所有东西都在结冰。杯子里残酒冻成了冰块,墙上水珠凝成霜,连木头的缝隙里都钻出细密的冰纹。
然后我看见了老鲍勃。
他保持着一拳砸出去的姿势,站在那片白雾里,一动不动。
他的眉梢在结冰,睫毛在结冰,胡茬上挂满了霜。血从他肩膀和大腿的伤口流出来,流到一半就冻住了,在他身上结出暗红色的冰棱。
他整个人,已被冻成一座冰雕。
赛因斯从白雾里慢慢走出来。灰袍、瘦高身形,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额角有道伤口,是被老鲍勃拳风余劲震伤,血迹早已冻凝,结成一小块暗红冰碴。
他走到老鲍勃面前,看着这座冰雕。
“小看你了。”他说,声音很轻,“逼我用上了保命的法器。”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老鲍勃的胸口。
冰晶在他掌心疯狂凝聚,一根叠着一根,密密麻麻,转瞬凝成一根手臂粗的冰锥。锥尖寒芒闪烁,正对准老鲍勃的心脏。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鲍勃死了,他能放过我吗?
手边不知摸到什么——是一只酒坛。我一把抄起,用尽全身力气朝赛因斯砸去。
他头也没回,只是随意抬了抬手。
“砰——”
酒坛在他手臂上轰然炸开,碎瓷飞溅,一道血痕在他脸颊上划开。
他转过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我浑身瞬间僵住,双腿像灌了铅,双手发抖,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赛因斯没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对着我。
冰锥在他掌心凝聚。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蝼蚁。”
冰锥脱手。
就在这一瞬间,老鲍勃动了。
不是整个人动,是他的眼睛。那双被冰封的眼睛,眼珠在眼眶里猛地一转,死死盯住赛因斯。
赛因斯微微分神。
就是这一瞬。
老鲍勃身上的冰层“喀喇”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裂痕蔓延开来。冰碴从他身上簌簌脱落,噼里啪啦砸在地面。
他咬牙强忍,浑身肌肉剧烈颤抖,热血从崩裂的伤口狂涌而出,溅了赛因斯一脸。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凶兽,直扑赛因斯。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扑——用肩撞、用头顶、用膝磕、用尚能挥动的拳头狂砸。赛因斯被撞得连退三步,手中冰锥一歪,狠狠刺进老鲍勃肩膀。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赛因斯胸口。
“砰!”
赛因斯倒飞出去,撞翻三张桌子,最后砸在柜台上,将柜台砸得四分五裂。
老鲍勃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浑身是血,肩膀的伤口仍在涌血,那截冰锥还扎在肉里,他看都不看,伸手一把拔下,扔在地上。
赛因斯从碎木堆里爬起,扶着腰,脸上终于没了那份从容。
他看了看老鲍勃,又抬眼扫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楼梯口那堆碎坛片上。
他忽然笑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双手一扬,整间酒馆瞬间被冰雾笼罩,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等冰雾缓缓散去,他早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地冰碴与血迹,还有窗台上正在慢慢融化的白霜。
老鲍勃站在原地,盯着赛因斯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随即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我跑下楼,冲到他身边。
他浑身是血。肩膀的伤口在涌血,大腿的伤口也在淌血,再加上无数割伤、划伤、冻伤,血与冰碴混在一起,将他的衣服染成暗红一片。
“别动。”我脑子一片空白,只会重复这一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架起他的胳膊,咬牙往楼上拖。
他太重了。我拖两步喘三下,血蹭了我一身,冰碴扎进手心,疼得我直抽冷气。可我不敢松手,怕一放手他就再也站不起来。
等把他拖进他房间,我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老鲍勃瘫倒在床上,双眼半闭,胸口起伏微弱。鲜血早已将草垫洇红了一片。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灯光下,他那道旧疤旁又添了数道新伤。血流得到处都是,脸色白得像纸。
他忽然睁开眼,静静看着我。
“小子,”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砂纸,“谁他妈让你出来的?”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答,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白帆城的夜依旧漆黑。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还在抖。
手心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这种修行者之间的战斗我作为普通人真是毫无作用,太可怕了。
我转过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被子盖得严实,呼吸还算平稳。
我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头顶的木板还在滴水——是楼上冰霜融化后的水。一滴,两滴,砸在我肩膀上,冰凉。
我抬起头,盯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
赛因斯。
看我像看着蚂蚁。
还有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听隔壁房间老鲍勃偶尔传出的咳嗽声。
窗外的海风还在呜呜地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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