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压下来之后,酒馆终于打烊了。
桌子归位,地扫干净,残酒剩菜一股脑倒进垃圾桶里。老鲍勃站在柜台后头擦杯子,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左眉骨那道旧疤在昏光里隐隐发亮。
“倒了。”他头也没抬。
我拎起垃圾桶,推门往后巷走。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来。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码头几点灯火,在夜里忽明忽暗。我把垃圾倒进公共木桶,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老鲍勃正站在柜台前磨刀——就是白天切香肠那把,钝得不行。刀刃在灯下闪着冷光,他低着头,一下一下磨着,看都没看我。
“回你房间。”他说,“不管听见什么,别出来。”
我愣了一下。
他依旧没抬头,刀还在石上沙沙作响。
我没多问,转身上楼,轻轻把门合上。
房间还是那么小,窗户对着海,外头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靠在门板上,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快速过了一遍。
城防司说老鲍勃是帝国人,灰袍人对我的杀意。
老鲍勃是帝国人——这名字,这长相,瞒不了人。我以前从没细想过这事——酒馆老板就是酒馆老板,管他从哪儿来、是什么来头。
这片大陆,西边以亚伦帝国为尊,是魔法发源地,千年传承,四大法王威震大陆;东边是沧澜国的天下,以武立国,五神将镇守边疆。两国在龙脊山脉打了上百年,谁也吞不掉谁。
但那都是大人物的事。底层百姓不管这些——帝国来的商人在白帆城开店,沧澜国的渔民去西边卖鱼,两边的人该打交道打交道,该喝酒喝酒。老鲍勃在这儿开了十二年酒馆,没人把他当什么帝国人,他就只是“烂醉如泥”的老板。
这事不太对劲。
这事还跟秦墨有关。
埃文那小子,到底救了个什么来头的人?
正想着,楼下突然没了声音。
刚才还能听见老鲍勃磨刀的沙沙声,这会儿连一丝响动都没了。
紧接着,一股寒意猛地钻了上来。
不是海风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从脚底一路往上爬,冻得人骨头发酸。
楼下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情况,轻轻打开门,探出头往楼下看。
柜台上那只没擦完的玻璃杯,杯沿的水珠一点点凝成霜。冰纹顺着杯壁往上爬,越爬越密,整只杯子很快裹上了一层晶莹的薄冰。
老鲍勃抬起头。
他的眉梢、睫毛上都挂着白霜,可就那么直直站着,目光死死盯着柜台前的暗处。
“你们这些法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还是喜欢藏头露尾。”
没人回应。
只有一道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冰冷、飘忽,分不清来自哪个方向:
“和你们这些粗鲁的武者不一样。我们不习惯一上来就打打杀杀。”
沉默。
那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
“你侄子,在海上捡了一个人。他们去哪了?”
老鲍勃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在沧澜国苟活了十二年,”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说出来,你可以不用死。”
又是一顿。
“包括楼上那个小家伙。”
我浑身僵硬。
头皮炸开,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透了,黏在衣服上,凉得刺骨。
我不敢动,不敢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响得像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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