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的房间很小。
小到推开门走三步，就撞得上窗户。一张窄床靠墙立着，铺着薄薄的草垫子，床头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补丁摞补丁。木框窗户糊着泛黄的纸，边角裂了道口子，海风钻进来，呜呜地响。
窗外就是海。白帆城的港口尽收眼底，船来船往，白帆点点。
比睡桥洞强多了。
我在窗前站了片刻，转身翻了翻那几件衣服，兜里空空如也。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里面只有一双破鞋，鞋底快磨穿了，再无他物。
东西没扔，也没动。
下楼时，老鲍勃正用那块脏抹布擦柜台，抬眼扫了我一下，没吭声。
我拿起扫帚，默默扫地。
酒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码头扛包的，面熟却叫不上名字。桌上摆着几杯酒、一碟咸豆子，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了吗？好些人没回来。”
“什么情况？”
“前几天回来的捕鱼船，出海时碰上怪事了。灰雾，又厚又浓，伸手不见五指，连方向都辨不清，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散。好几艘船的人没了，船却好好的。”
“遇上海盗了？”
“哪有海盗能不留痕迹地带走所有人？连一滴血都没有。”
“后来呢？”
“雾散了，活着的人赶紧往回跑。我小舅子说，跟做了场梦似的。”
“没事就好。”
“好什么好？听说跟着渔船队去的冒险公会的人，死了好几个。有个任务，整队人进去，一个没出来。”
我扫地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往下扫。
灰雾。埃文说过，雾散之后他救了秦墨。想来，那队出事的冒险者里，就有秦墨。
胖子往嘴里扔了颗咸豆子，嚼了两口，忽然又开口：“哎，你们说那灰雾……”
“行了行了，别神神叨叨的。”另一个酒客打断他，往后一靠，换了个舒服姿势，“说点实在的——西边又有新动静了。”
“什么动静？”
“死灵系法师，渊狱法王。亚伦帝国四大法王之一，邪门得很，能召唤死尸打仗。咱们的黑甲军吃了亏。”
胖子压低声音：“还好天狼神将出手，跟那渊狱法王大战一场，才稳住局面。”
有人嗤笑一声：“扯淡。”
“真的！军方最新情报，我表哥在军情司干活。”
我没抬头，扫帚一下下扫过地面。天狼神将、渊狱法王，这些名字离白帆城太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个世界是有修行者的。西边亚伦帝国重魔法，东边沧澜国尚武。我听过那些传说，抬手裂山、覆手成灾，只觉得遥远。刚穿来时也不是没幻想过，直到被流浪汉按在地上打了一顿，就彻底醒了。没奇遇，没金手指，先活下去，再说别的。
吱呀一声，酒馆门被推开。
两个身材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青龙卫城防司的人，一身青色盔甲，腰上别着军刀。
酒馆瞬间安静下来。城防司的人，酒馆里的阿猫阿狗见了，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板着脸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扫了一眼：“鲍勃？”
老鲍勃停下手里的活，没说话。
板着脸的继续念：“亚伦帝国人，来沧澜国十二年，白帆城‘烂醉如泥’酒馆老板。威胁程度极低。”他把纸揣回怀里，抬眼看向老鲍勃，“最近有什么异常？”
老鲍勃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年轻些的那个笑着打圆场：“别紧张，例行公事。你也知道，现在两国不对付，咱们这儿是港口，来往的人杂，上面让定期问问，没情况最好。”
老鲍勃拿抹布擦了擦柜台，声音平淡：“开酒馆的，见的都是陌生人。”
年轻的笑了笑：“行，有情况就去城卫那边说一声。”
板着脸的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推门而去。
酒馆里静了片刻，胖子那桌又压低声音嘀咕起来，含糊不清。
我继续扫地，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话——亚伦帝国人，来沧澜国十二年。老鲍勃从来没提过这些，不过也不奇怪，酒馆里谁会把自己的底细摊出来。
扫到柜台边，老鲍勃低头擦着杯子，没看我。我没吭声，继续往角落扫。
心思还飘在城防司的话上，眼神有些放空。扫帚在地上划着，扫到角落时，余光忽然瞥见——那张桌子旁，好像坐着个人。
我猛地转头。
角落里确实坐着一个人。浑身裹在灰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帽檐边缘绣着蓝色的波纹，和那天站在埃文身边的秦墨，穿得一模一样。
我愣了愣。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刚才我扫过这里，明明空无一人。
他没抬头，可我浑身的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了，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不敢重。
酒馆里的吵闹声忽然远了。胖子的笑声、杯子的碰撞声、老鲍勃擦柜台的窸窣声，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屏障，听不真切。
我只看得见他帽檐上那道蓝色的波纹，后背却已沁出冷汗，手攥着扫帚，僵在原地。
砰——
老鲍勃把酒桶狠狠砸在地上。
声响刺耳，整个酒馆瞬间静了一瞬。胖子那桌扭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又转回去继续闲聊。
我像被人从窒息的水里捞出来，猛地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发抖。
转头看向老鲍勃，他正弯腰捡酒桶，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再回头，角落的灰斗篷已经站了起来。
他往桌上放了两枚铜板，推门出去，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桌上那杯酒一口没动，杯壁还挂着几颗水珠。
我端着那杯酒走到柜台边，看着老鲍勃。
他接过杯子，把酒倒了，随手将杯子放回架子上。
“别多问。”他说。
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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