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的时候,脖子还是疼。
我趴在酒馆角落的桌子上,半边脸压得发麻,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块。窗外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那些白点子模模糊糊,是归航的渔船。
昨晚喝多了。
坐起身,脑子里晃过些零碎的画面。
……梦见以前了。
刚穿来那会儿,一身粗布麻衣,几枚铜板,话都不会说。天崩开局。最开始几个月,天天翻垃圾桶,跟流浪汉抢酒馆后巷的剩菜,被打过好几回,鼻青脸肿。
埃文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巷子口看我,看了好几天。后来就开始偷偷往我蹲的地方扔面包——硬得能砸死狗,可好歹能吃。
再后来,他教我说话。教的全是骂人的,我学了半年才知道,自己每天跟人打招呼说的都是些什么。
我想问他为什么帮我。那时候话说不利索,问不出来。
后来也就不问了。
梦里片段断断续续,不成章法。他按着我打的样子,递面包的样子,坐在对面喝酒的样子。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他笑,笑得干涩,说“都算吧”。
冒险公会。
他要去的地方。
我揉了揉脸,站起身。
得去送送他。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我站在三号码头旁的货堆后面,没有往前走。
埃文站在船边,背着个破包袱,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他身旁立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裹在灰袍里,脸藏在阴影下,只露出半截手,苍白、瘦削。
那应该就是秦墨。看着就不像凡人。
船往北开。听说要坐两天船到出海口,再换马车,才能抵达潮安城。
埃文回头望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或许是码头,或许是酒馆的方向,或许只是最后看一眼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城。
然后他转身,上了船。
灰袍人走在他前面,脚步轻得像不沾地。
船解了缆,缓缓离岸。白帆升起,被晨光映得发亮。
我站在货堆后,看着那条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混进海面的白帆里,再也分不清。
站了很久。
“人都走了,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我回头,老鲍勃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横肉动了动,没骂人。
“那小子的房间空出来了。”他说,“楼上的,窗户对海。比睡酒馆强。”
我看着他。
“一个月十个铜板。”他顿了顿,“你得帮我干活——打扫、卸货,缺人手就搭把手。干不干?”
我依旧没出声。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骂了一句:“哑巴了?”
“……干。”
他哼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那小子的东西我没动。有用的你留着,没用的扔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左眉骨那道旧疤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码头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扛包的、卖鱼的、吆喝的、骂娘的。白帆城又活了过来。
船早已看不见了。
我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老鲍勃走得快,已经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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