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了?”
埃文愣了一下,轻轻笑了笑,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发财谈不上。”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那杯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就是这趟出海……碰上点事。”
我看着他。这小子今天不太一样。往常进酒馆,他总缩着肩膀,像怕被人看见。今晚,腰杆却挺得笔直。
我没说话,等着他开口。
他低头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两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码头上任何一个苦力都没两样。片刻后,他抬起头:“老沈,我想让你帮个忙。”
“说。”
“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轻轻滚动,“我想去参加冒险公会的试炼。”
冒险公会。
这名字我在码头听过无数次。酒馆里吹牛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说自己认识某位冒险者,或是见过谁完成任务风光归来。没一个是真的。
但埃文不是在吹牛。
“为什么?”
埃文攥紧杯子,又松开:“还能为什么,接任务赚钱。”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冒险公会是干什么的吗?”
我没应声。他等了片刻,见我不问,便自顾自说下去:
“就是接各种活计——搜集情报、探索秘境、抓捕通缉犯,只要给钱,什么都做。通过试炼就是正式冒险者,可以去公会领任务。完成一趟,报酬不少。”
“多少?”
埃文看了我一眼:“最小的任务,也够我在船上漂一整年。”
“不少。”
“那是自然。”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思,“厉害的冒险者,一趟下来,这辈子都不用再碰海水和咸鱼。”
他转了转酒杯,目光落在浑浊的酒液里。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
“但是……”
“但是什么?”
“会死。”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没接话。他嘴唇干裂,一道细小红口格外显眼,大概是海上风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试炼的时候,就可能死人。”
我依旧沉默。
他低下头,指尖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不再说话。
酒馆依旧喧闹。胖子那一桌又在划拳,喊得嗓子都哑了。有人拍桌大笑,有人摔杯骂娘。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我们这一小方角落,隔成一片安静的孤岛。
我看着埃文那张被海风晒得黝黑的脸。
十七八岁的年纪。搁在从前,该在课堂里,或是刚上班,或是和朋友在网吧通宵。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知道会死,还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依旧低着头,指尖蹭得指节发白。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十五岁就跟着格林出海。”
我没吭声。
“三年。”他说,“海上除了水还是水,白帆城除了咸鱼还是咸鱼。我受够了。”
他举起杯子,灌了一口。咽下时,喉结再次滚动。那道裂口被酒打湿,又迅速干透。
“我想出去看看。”他笑了笑,
“看看云中城是不是真的飘在云里。”
“我知道可能会死。”他继续说,“但是……要么像咸鱼一样烂在这里,要么干脆一点去死。老沈,你觉得哪个更惨?”
我答不上来。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窗外一声遥远的海鸟鸣叫,很快被酒馆的喧闹吞没。
他自己轻轻笑了笑。
“所以我想搏一把。”他说,“拿命去搏。”
说完,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其实,这次出海……我救了一个人。”
我抬眼看他。他不等我问,便继续说:
“你知道吗,有三天,海上的雾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吓人得很。谁也不知道那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
“雾散之后,我收网时,网里捞上来一个人。浑身是伤,血把甲板都染红了。格林本来要把人扔回去,是我把他拖进舱里,养了几天。”
“他醒了,是个冒险者。叫秦墨。”
秦墨。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码头人。
“他伤好之后说,我救他一命,他欠我一次。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做他的徒弟。”
我看着埃文。他眼睛里有光,那是我在码头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酒劲,不是赌性,是别的东西。
“你答应了?”
“这种机会,我当场就应了。”他笑了,是真的笑,嘴角裂口又渗出血丝,他却毫不在意。
他一口喝干杯中剩酒。
“你也知道,我爹娘死得早。鲍勃把我养大,求格林带我上船。可……”他顿了顿,“我还是想去看看更大的天。”
“今天交代一声,明天就走。其实也没什么好交代的——格林待我不薄,不给他添麻烦;鲍勃像我爹,总得见一面。”
“所以我想让你帮个忙。”他说,“我去试炼,船上的活不能空着。我跟格林说好了,让你替我,工钱照旧。”
我看着那杯酒,酒面上的细沫一点点消散。
“你这是帮我,还是救济我?”
“都算。”他咧嘴一笑,干裂的嘴唇扯开,渗出血珠,他伸舌轻轻舔掉。
我没说话。
他也看着我。
酒馆依旧嘈杂。骂娘声、大笑声、酒杯砸在桌上的声音,围在我们四周,像一道无形的墙。
过了很久,我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有点苦。苦过之后,藏着一丝极淡的回甘。
“我请你一杯。”我说。
埃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干涩,像极了码头那些拿到工钱、浑身轻松的年轻人。
他端起杯子,狠狠喝了一大口。
窗外海浪声隐约传来。酒馆里依旧喧闹不休。
我望着他那道再次裂开的嘴唇,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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