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萧萧站在崖顶的那块巨石上，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脚下是百丈深渊，云雾缭绕。从前她站在崖底仰望这个地方，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现在她站在这儿了，却觉得不过如此。
这崖壁，她来来回回爬了不下二十次。
第一次爬到顶的时候，她还兴奋得在崖边蹦了两下。后来越爬越轻松，越爬越随意，像走自家后院一样。
萧萧低头看着崖底，榕树像一柄绿色的伞盖，她娘正在药园里弯腰锄草，小得像蚂蚁。
她忽然笑了。
六年前，她从这崖顶掉下去，摔得家破人亡。
六年后，她站在这崖顶，如履平地。
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又把所有的好都还给了她，也许我跟这绝世秘籍有这份缘吧。
萧萧脚尖一点，轻飘飘地往下落。不是跳，是落——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悠悠地、稳稳地，在崖壁上几个借力，转眼就到了崖底。
叶杨氏正在药园里忙活，头都没抬。
“又上去了？”
萧萧笑嘻嘻地凑过去：“娘，您怎么知道的？”
“你每次上去之前都要在我这儿转三圈，你以为我没看见？”
萧萧嘿嘿一笑，蹲下来帮她娘拔草。拔了几棵，她忽然停下，看着叶杨氏。
“娘，我有话跟您说。”
叶杨氏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二十二岁的萧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哭鼻子的小丫头了。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像山间的风，清爽又凌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可里面藏着的，不再是少女的娇憨，而是一种沉稳的力量。
叶杨氏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说吧。”叶杨氏放下锄头，在田埂上坐下。
萧萧在她身边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
“娘，我想出去看看。”
叶杨氏没说话。
萧萧赶紧说：“不是不回来了。就是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现在什么样了。我武功已经这么好了，谁也伤不了我。我就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叶杨氏沉默了一会儿，问：“是去看他吧？”
萧萧的耳朵红了。
“不是……不全是……我就是……”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泄了气，小声说：“是。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
叶杨氏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这丫头，嘴上再厉害，心里那点事，当娘的能不知道吗？
林昭最后一次来是一年多前，他站在洞口，拉着萧萧的手，说“等我”。
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
萧萧嘴上不说，可叶杨氏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洞口坐一会儿，看着那片潭水的方向。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叶杨氏心疼女儿，可她更知道，女儿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小丫头了。
“去吧。”叶杨氏说。
萧萧愣住了。
“娘，您……”
“去吧。”叶杨氏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娘知道你放不下他。你在这儿陪了娘六年，够了。该去办你自己的事了。”
萧萧的眼眶红了。
“娘，我不是不要您……”
“娘知道。”叶杨氏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娘在这儿挺好的。有你爹陪着，有这么多药材陪着。你走了，娘也不孤单。”
萧萧的眼泪掉了下来。
叶杨氏抬手给她擦掉，笑着说：“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练了那么厉害的武功，一哭就破功了。”
萧萧破涕为笑，扑进她娘怀里，抱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萧萧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榕树下，给她爹烧了三炷香。
“爹，我走了。出去看看，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您在这儿陪着我娘，别让她一个人。”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响。
萧萧笑了笑，转身跃上悬崖。
萧萧顺着崖顶的小路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条官道。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路的商队，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
萧萧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六年了。
六年前，她最后一次走在这样的路上，是在逃难。
那时候满路都是哭喊声、马蹄声、刀兵声。她爹背着三个包袱，她娘抱着药箱，她跟在后面，嘴里还贫着“爹您能不能走快点儿”。
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萧萧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官道。
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但挺热闹。街上有卖包子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萧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下来，闻着那股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她摸了摸包袱里的一小串铜钱——那是她娘攒的，不知道攒了多久，非要她带上。萧萧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包子很香，肉馅的，一咬一嘴油。
萧萧吃着吃着，忽然笑了。
六年了，她终于又吃上肉包子了。
她在一个卖布的摊位前停下来，想扯几尺布给她娘做件新衣裳。正在挑布，旁边几个大娘的闲聊声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金国公主今天来朝，要在咱们这儿挑人呢。”
“挑什么人？”
“挑长得好的小将军呗！说是要带回去成亲！”
“哎呀，这不是抢人吗？”
“可不是嘛！可人家兵强马壮，咱们能有什么办法？打又打不过，不打又丢人。听说皇上那边正发愁呢！”
“那挑上了怎么办？”
“挑上了就得跟人家走呗！还能怎么办？”
“可怜那些小将军了，年纪轻轻就要背井离乡……”
萧萧手里的布放下来了。
她转头看着那几个大娘，插了一句嘴：“几位婶子，你们说的那个……金国公主挑人，在哪儿挑？”
一个大娘看了她一眼，眼睛一亮：“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你也想去看看？”
萧萧笑了笑：“想看看热闹。”
“在校军场呢！
萧萧谢过大娘，把布往包袱里一塞，大步流星地往东边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金国公主来朝。挑选貌美小将军带回金国。
她忽然想起了林昭。
萧萧加快了脚步。
校军场在镇子东边，是一大片空旷的场地。四周搭起了棚子，坐满了看热闹的人。中间是高台，台上摆着几把椅子，坐着几个穿官服的人。
萧萧挤进人群，踮着脚尖往台上看。
台上坐着一个女子，衣着华丽，头戴金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倒是好看，可那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就是金国公主？
萧萧正打量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金国公主指名要见咱们这儿最年轻的将军。”
“谁啊？”
“就是那个……林昭林将军啊！三年前坠崖又活着回来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长得那叫一个好看，金国公主就是冲他来的！”
萧萧的心猛地一跳。
林昭。
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校军场。
他没有在台上。
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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