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军场上，鼓声雷动。
萧萧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台上看。她来得晚了些，前面的比试已经结束了。高台上，两个穿着宋军甲胄的年轻将军正抱拳行礼，退下台去。台下看热闹的百姓欢呼声一片，巴掌拍得震天响。
“好！打得好！”
“咱们大宋的将军，就是厉害！”
“金国那两个大块头，看着唬人，一上台就被打得找不着北了！”
萧萧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金国公主来朝，带了两个勇士，说是切磋武艺，其实就是来砸场子的。没想到宋军这边连出两个小将，把那两个金国勇士打得落花流水。
台上坐着几个穿官服的大人，最中间那个位置是空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身着银白色战袍，腰佩长剑，正端着酒杯慢慢喝着。
萧萧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是他。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下颌线条更加分明，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邃，可里面藏着的东西更多了。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势。
萧萧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勇武候。她听旁边的人说了，他现在是勇武候。三年前他还是个校尉，坠崖之后大难不死，回来后连连立功，一路升到了侯爵。
她的将军，出息了。
萧萧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她想冲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林昭，不错嘛”。可她知道现在不行。
他是侯爵了。她是个从崖底爬出来的野丫头。
中间还隔着一整个天下呢。
萧萧收回目光，继续看台上。
金国公主完颜乌雅坐在对面，脸色很不好看。
她二十出头，生得明艳张扬，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女子特有的野性。她带来两个勇士，本想在宋人面前扬威，结果被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打得灰头土脸。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完颜乌雅站起来，甲胄上的金片哗啦啦响。她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在喝酒的白袍将军，嘴角微微一挑。
“勇武候好大的架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军场，“本公主带了两个人来，你们宋人打了胜仗，就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了？”
林昭放下酒杯，抬起眼看她。那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片无关紧要的云。
完颜乌雅被他这副态度激得更恼了。她脚尖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起，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校军场中央的演武台上。长鞭一抖，啪啪两声，尘土飞扬。
“勇武候，”她仰头看着高台上的林昭，声音里带着挑衅，“敢不敢下来，跟本公主比划比划？”
全场哗然。
金国公主要亲自上场？还要挑战勇武候？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人家是公主，输了丢人，赢了也不光彩。这怎么打？”
萧萧没说话，只是盯着台上那个白袍将军。
林昭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不自量力。”
四个字，声音不大，可全场都听见了。
他脚尖一点，白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演武台上，与完颜乌雅相距三丈，遥遥相对。
台下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萧萧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这人，还是这副臭脾气。
完颜乌雅看着林昭，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勇武候，接招！”
长鞭破空而出，像一条黑色的毒蛇，直取林昭面门。鞭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得惊人。
林昭侧身一闪，长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抽在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鞭要是抽在人身上，骨头都能打断。
完颜乌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长鞭一收一放，又是一鞭。这一鞭更快，更狠，从下往上撩，直取林昭下盘。
林昭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长鞭从他脚下掠过，抽在旁边的旗杆上，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
萧萧的心提了起来。
这个金国公主，武功不弱。
林昭落在三丈外，看着完颜乌雅，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
“公主好身手。”
完颜乌雅笑了：“勇武候过奖。不过嘴上的夸奖，本公主不稀罕。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来打败我。”
长鞭再次挥出，这一次不是一招，而是一连串的攻击。鞭影重重，铺天盖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林昭罩在中间。
林昭连连闪避，竟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萧萧在台下看得着急。
这人，怎么光躲不打？
她旁边一个大爷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勇武候这是让着她呢！人家是公主，总不能真打吧？”
另一个大爷摇头：“不对不对，这金国公主武功真不弱，勇武候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
萧萧盯着台上，眼睛都不敢眨。
演武台上，鞭影重重。
林昭在鞭影中穿行，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却始终没有出手。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完颜乌雅打了数十招，额头已经见汗。她没想到这个人这么难缠。明明就在眼前，可每一次鞭子抽过去，都差了那么一点点。他像一条鱼，滑不留手，怎么也抓不住。
“你就只会躲吗？”完颜乌雅咬牙道。
林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长鞭，盯着她的手腕，盯着她每一次挥鞭时的细微变化。
终于，他看见了。
完颜乌雅挥鞭的时候，右手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对林昭来说，够了。
长鞭再次抽来，林昭没有闪避。
他伸出手，五指如爪，一把抓住了鞭梢。
完颜乌雅脸色一变，想往回抽，可长鞭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林昭手腕一转，长鞭在他手上绕了两圈，猛地一拽。完颜乌雅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她咬紧牙关，死死握住鞭柄，不肯松手。
两人僵持住了。
台下鸦雀无声。
萧萧看着台上那个白袍将军，看着他稳稳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持着长鞭，另一只手负在身后，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这人，三年不见，比从前更好看了。
完颜乌雅咬着牙，拼尽全力往回拽。可她越拽，长鞭就绷得越紧。她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被对方一点一点压制，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武功上，是输在气场上。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跟她打。他在让着她，可让得不动声色，让得她找不出一丝破绽。
完颜乌雅松开手。
长鞭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林昭，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勇武候，果然名不虚传。”
林昭松开鞭梢，抱拳行了一礼：“承让。”
完颜乌雅转身下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欣赏，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萧萧在台下看见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完颜乌雅下了台，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到高台中央，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本公主今日来朝，一是切磋武艺，二来嘛——”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昭身上，“是想挑一个人，带回金国。”
台下议论声四起。
完颜乌雅不理会那些声音，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公主看上的人，就是这位勇武候。不知皇上肯不肯割爱？”
全场哗然。
萧萧的拳头握紧了。
台上的林昭眉头微皱，正要开口，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他不去。”
那声音不大，可在嘈杂的议论声中，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在找说话的人。
萧萧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金色。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随意挽着，没有珠翠，没有华服，可她往那儿一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过去了。
林昭看见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萧萧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她走到高台前，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台上，落在林昭身边。
完颜乌雅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谁？”
萧萧转过头，看着这位金国公主，笑了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昭，又转回来，看着完颜乌雅，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人，你带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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