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后的第五天,萧萧终于不往潭边跑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没用。
叶杨氏看她终于消停了,松了口气:“想通了?”
萧萧蹲在药园里拔草,头也不抬:“我又不是等他的,我去看风景。”
叶杨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丫头,从小嘴硬。
萧萧拔了一会儿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往崖底深处走去。这几个月忙着照顾那两个伤号,很久没往远处走了。今天天气好,她想去找找有没有新的草药。
顺着崖壁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她从未到过的乱石坡。石头大大小小堆叠着,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很。
萧萧小心翼翼地爬过去,忽然脚下一滑——
“哎呀!”
她整个人往下溜,连带着几块碎石哗啦啦滚下去。萧萧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根藤蔓,稳住了身子,抬头一看,愣住了。
乱石坡的尽头,有一个隐蔽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她滑了这一下,根本发现不了。
萧萧的好奇心上来了。
她拨开藤蔓,探头往里看。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干燥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那种潮湿腐烂的味道,而是那种尘封了很久、很久没人来过的气息。
萧萧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举着往里走。
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
火光照亮洞壁的瞬间,萧萧的呼吸停了一下。
洞底的岩石上,端坐着一具白骨。
衣袍已经腐朽殆尽,只剩下几片残布挂在骨架上。白骨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即使只剩下骨头,也能看出生前是个习武之人。
萧萧的心跳快了几拍,但没有害怕。
在这崖底住了三年多,她什么没见过?死人,她见过。她爹就是她亲手埋的。
她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朝白骨鞠了一躬。
“前辈,晚辈叶萧萧,无意闯入您的安息之地,打扰了。”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落在白骨身后的石壁上。
石壁被人用利器刻满了字,一笔一划,铁画银钩。最上方是四个大字——
莲花秘籍。
萧萧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举着火折子凑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余乃江湖中人,人称莲花老人,一生痴迷武学,创此秘籍。晚年遭仇家追杀,坠入此崖,自知命不久矣,遂将毕生所学刻于此壁,以待有缘……”
萧萧的手开始发抖。
“秘籍共分九层。一层强身,二层健体,三层御敌,四层轻身,五层飞檐,六层踏水,七层摘叶,八层摧花,九层——莲花开处,万物皆空。”
她往下看,是一招一式的图解和心法。每一个动作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怎么运气,怎么发力,怎么借势,怎么收招——写得太详细了,就像一个老师在手把手地教。
萧萧蹲在那里,看得入了迷。
火折子烧完了,她又点一根。一根又一根,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娘该担心了。”萧萧嘀咕了一声,站起来,又朝白骨鞠了一躬。“前辈,您的秘籍我改天再来看。谢谢您。”
她转身要走,目光忽然扫到白骨身旁的一个长条形石匣。
萧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打开石匣。
里面躺着两把刀。
刀身修长,薄如蝉翼,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刀柄上刻着莲花纹路,握在手里,轻重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萧萧拿起一把,轻轻一挥——
一道寒光划过空气,无声无息。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刀,太快了。快得连风声都没有。
石匣的盖子上也刻着字:“莲花双刀,与秘籍同出一脉。得刀者得秘籍,得秘籍者得此刀。有缘人,望你善用。”
萧萧捧着那两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跪下来,朝白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前辈,晚辈不敢辜负。”
从那以后,萧萧像换了个人。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到那个洞里练功。一层一层地学,一招一式地练。心法背得滚瓜烂熟,招式练了千遍万遍。
一开始很难。
运气的时候,气息怎么都走不顺,憋得脸通红。招式怎么都不到位,不是快了就是慢了。那双刀更是难驾驭,好几次差点砍到自己。
萧萧咬着牙,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她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倔。
小时候学认药,别人认三天,她认一天就记住了。不是她聪明,是她夜里不睡觉,点着灯背。她爹心疼她,说“丫头,慢慢来”。她说“爹,我等不了慢慢来”。
现在也是一样。
她等不了。
她不知道林昭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外面的仗要打多久,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做一个被人保护的人了。
雪莲是林昭摘的,鱼是林昭抓的,出路是林昭找到的。
她呢?她只能在岸上等,只能掉眼泪,只能看着他跳进水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她不想这样了。
下次,换她来护他。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崖底的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数。
萧萧每天练功,雷打不动。清晨练刀,午后练掌,夜里打坐运气。叶杨氏看着女儿一天天变化,心里又惊又喜。
惊的是,这丫头越来越不像个普通姑娘了。三两丈高的崖壁,她脚尖一点就上去了。碗口粗的树,她一掌拍过去,树干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喜的是,女儿越来越美了。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美。练武之后,萧萧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身形更加挺拔,腰背笔直,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气质完全变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清冷和从容,像山间的风,像潭中的水,干净又深邃。
叶杨氏有时候看着女儿发呆,心想:这孩子,要是她爹还在,不知道得多骄傲。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萧萧站在崖壁前,仰头看着那百丈高的崖顶。
她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似的,轻飘飘地往上飞去。
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借力再上。再一点,再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衣衫猎猎作响。她越飞越高,越飞越疾——
转眼间,已经攀上了数十丈。
萧萧停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低头往下看。崖底的一切都变得很小,山洞像一个小点,榕树像一株盆景,她娘在洞口晾药材,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笑了。
三年前,她从这崖顶掉下来,摔得差点死掉。
三年后,她站在这崖壁上,如履平地。
萧萧收回目光,抬头看着崖顶。上面还有一半的距离,以她现在的功力,不是上不去。可她没上去。
还不到时候。
她脚尖一点,轻飘飘地往下落。落地的时候,像一片落叶,无声无息。
叶杨氏端着水碗走过来,看着她,叹了口气。“又去爬崖壁了?”
萧萧接过水碗,喝了一口,笑嘻嘻的:“娘,我厉害吧?”
叶杨氏白她一眼:“厉害什么厉害,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的。”萧萧放下碗,走到榕树下,在她爹坟前蹲下来。
三年了,坟头长满了青草。萧萧一棵一棵拔掉,用手把土拍实。
“爹,”她轻声说,“我现在可厉害了。我能飞檐走壁了,出这崖底指日可待了!”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响。
萧萧笑了笑,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潭水的方向。
三年了。
林昭最后一次来,是一年前。他说战事吃紧,要调防到远处去,可能很久不能来了。
他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等我。”
她说:“好。”
这一等,又是一年。
萧萧收回目光,转身往山洞走。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崖顶的方向。
“林昭,”她轻声说,“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出去了。”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金色。落在那片她打理了六年的土地上。
气度从容,绝美出尘。
那个十五岁坠崖的少女,终于褪去了所有稚嫩,长成了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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