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后的第一天，萧萧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草铺上，盯着洞顶的石头，听外面山泉叮叮咚咚地响。往常这个时候，她会翻个身再睡一会儿，等天亮了再起来做饭。可今天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林昭睡过的地方。干草还在，褥子还在，可那个人不在了。
萧萧移开目光，开始做饭。和面，烧水，切野菜。手在动，可脑子里全是空的。面揉得太硬了，水烧得太沸了，菜切得大小不匀。叶杨氏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刀，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刀接过去，自己切。
萧萧站在旁边，愣了一会儿，转身去烧火。火半天没点着，柴塞了一灶膛，烟呛得她直咳嗽。
叶杨氏看着她，叹了口气。
“丫头。”
“嗯？”
“火太大了，锅都要烧穿了。”
萧萧低头一看，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泛着红。她赶紧把柴抽出来，手忙脚乱的，差点把灶台掀翻。
叶杨氏走过去，把火熄了，拉着萧萧的手在洞口坐下。
“你跟娘说实话，”叶杨氏看着她，“是不是想他了？”
萧萧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可她的耳朵红了。
叶杨氏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可耳朵会红。
现在也是一样。
叶杨氏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去吧，”她说。
萧萧抬头看她。
“去潭边看看，”叶杨氏笑了笑，“万一他今天就回来了呢。”
萧萧张了张嘴，想说“谁要去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潭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娘。
叶杨氏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娘在家等你。”
萧萧点点头，加快了脚步。
从那天起，萧萧每天都会去潭边等着。清晨去一趟，看看水面有没有动静。傍晚再去一趟，等到天快黑了才回去。
第一天，水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什么都没有。第三天，什么都没有。
第四天清晨，萧萧又去了。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平静的水面。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忽然想起林昭走的那天，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说“别哭”。她那时候没哭，可这会儿，一个人坐在这里，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他走了才四天，她说好了等他的，可这才四天，她就开始受不了了。
萧萧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水面。水面还是平静的，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明天再来。”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萧萧猛地回头——
水面上，一个人冒了出来。
阳光照在他身上，水珠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亮晶晶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抬起头，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
萧萧愣住了。
那人看着她，笑了。“等很久了？”
萧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冲过去，站在岸边，看着他从水里游过来，看着他爬上岸，看着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她面前。她想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想说好多好多。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林昭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伸手抱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浑身都是水......。
萧萧却没想那么多。她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林昭愣住了。水从身上滴下来，滴在她头发上，滴在她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有力。
“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林昭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放在她背上。“我说过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萧萧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红着脸退后一步。“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她看着他身后，水面上又冒出两个人来，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大包小包，用防水的东西裹着。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说：“带了两个人帮忙。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拿不了。”
那两个人游过来，爬上岸，冲萧萧抱拳行礼。“见过姑娘。”
萧萧赶紧擦干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礼。“辛苦两位了。”
林昭指了指地上那些包：“大米，面粉，肉干，还有一些日用品。够你们用一阵子了。”
萧萧看着那些东西，眼睛又红了。这么多东西，他得花多少力气才能带过来？从军营到那个河面，再从河面游过那条长长的暗洞，才能到这片潭水。
“你……”萧萧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你何必这么辛苦。”
林昭看着她，轻轻说：“答应你的事，一定要做到。”
萧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搬那些东西。林昭抢在前面，把最重的两个包拎起来。“我来。”
萧萧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往山洞的方向走了。那两个士兵也各自拎起包，跟在后面。萧萧站在最后面，看着林昭的背影，看着他那被水浸透的衣服，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心里又酸又暖。
回到山洞的时候，叶杨氏正在洞口晾药材。远远看见一群人走过来，她愣住了。等看清最前面那个人，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孩子，你回来了。”
林昭放下包，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娘，我回来了。答应您的事，不会忘。”
叶杨氏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掉，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来坐，大娘给你们做饭。”
那两个士兵把东西放下，没敢多留，说军营里还有事，要先回去。林昭点点头，让他们先走。两人冲叶杨氏和萧萧行了个礼，转身往潭边的方向去了。
山洞里只剩下三个人。叶杨氏去灶台那边忙活了，萧萧和林昭坐在洞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昭开口了。
“我找到军营了。”萧萧转头看他。林昭说：“军营里的兄弟都以为我坠崖死了，没想到我还能活着回去。我跟他们说了崖底的事，说了你和大娘救我的事。”
萧萧安静地听着。
林昭看着她，目光柔柔的。“我跟他们说，崖底有个姑娘，救了我的命。我要回去看她，给她送些吃的用的。”
萧萧的心跳快了起来。
林昭继续说：“我跟他们说，等把金人赶走了，我要回来接那个姑娘。接她出去，过好日子。”
萧萧的眼眶红了。
林昭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萧萧，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算数。”
萧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影子。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下午，林昭帮萧萧劈了很多柴，又把山洞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萧萧在旁边打下手，两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林昭要走了。他站在洞口，看着萧萧，看了很久。
“我该回去了。”
萧萧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疼。“萧萧，只要不打仗，军营在附近的时候，我就来看你。”
萧萧的眼睛亮了。
林昭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弯了弯。“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就来。”
萧萧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这次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两人走到潭边。林昭站在岸边，最后看了萧萧一眼。
“等我。”
萧萧点头。“我等你。”
林昭转身，跳进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萧萧脚边。她站在岸边，看着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看着那个人慢慢沉下去，消失在水底。
水面恢复了平静。
萧萧站在那里，没有哭。她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会回来的。他说过，只要不打仗，他就来看她。他说过，等把金人赶走了，就接她出去过好日子。
她信他。
萧萧转身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潭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
她笑了笑，轻声说：“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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