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赤珠走了。
那个天天跟她斗嘴、抢着杀鱼、嚷嚷着再也不榨油的大汉，就这么走了。
萧萧的眼眶有点酸。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明明那人凶神恶煞的，明明是金兵，明明是她该恨的人。
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早就忘了那些。
他就是个馋嘴的大孩子。
会帮她干活，会听她的话，会和林昭斗嘴，会被她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可现在，他走了。
萧萧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林昭。
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萧萧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也会走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问得太傻了。他是将军，他外面有仗要打，有仇要报，有责任要扛。他当然要走。
可她还是问了。
问完之后，心悬到了嗓子眼。
林昭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藏着害怕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没走。”他说，“我回来了。”
萧萧愣住了。
林昭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会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出去。”
萧萧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傻傻地看着他，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影子。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回去的路上，萧萧一路没说话。
林昭走在她身边，也没说话。
可那种沉默，和来的时候不一样。
走到半路，萧萧忽然开口。
“林昭。”
“嗯？”
“回去跟我娘说的时候，你别提那个洞有多深。”
林昭转头看她。
萧萧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怕她担心。”
林昭点点头：“好。”
回到山洞的时候，叶杨氏正在洞口择菜。
看见两人回来，她站起来，往他们身后看了看。
“金赤珠呢？”
萧萧顿了顿，说：“他……他走了。”
叶杨氏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萧萧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点点头。
萧萧深吸一口气，把潭底有洞、洞里通外面河的事说了一遍。
叶杨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也好。”她说，“那孩子本来就不是这儿的。能出去，是好事。”
萧萧看着她娘，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娘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能想得开，什么人都能体谅。
林昭上前一步，看着叶杨氏，郑重地说：
“大娘，那条河能通外面。我可以带您和萧萧一起出去。”
叶杨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她摇摇头。
“孩子，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年纪大了，别说潜水，看见水都眼晕。那洞我下不去的。”
林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叶杨氏抬手止住他。
“萧萧小时候跟她爹学过凫水，会一点。可要潜那么深，游那么久，她也不行。”
萧萧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热。
她知道她娘说的是实话。
她确实会一点水，可也就是在浅水里扑腾几下。要像林昭那样，潜进深不见底的洞里，游那么久——
她做不到。
叶杨氏看着林昭，目光里满是慈爱。
“孩子，你是将军，外面有仗要打，有责任要扛。现在能出去了，你就走吧。”
林昭愣住了。
叶杨氏继续说：“你要是真能出去，就把萧萧带走吧。”
萧萧猛地抬头：“娘！”
叶杨氏没看她，只是看着林昭。
“我老了，在这崖底养老挺好的。”她的声音有些颤，但很坚定，“再说，老头子埋在这儿，我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您说什么呢！”她冲上去，抓住叶杨氏的手，“我不会离开您的！我陪着您！”
叶杨氏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傻孩子，娘不能陪你一辈子。”
“那我也不走！”萧萧的声音带着哭腔，“您不走，我就不走！”
叶杨氏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
这丫头，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次，她不能由着她。
叶杨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昭。
“林昭，你是个好孩子。这几个月，我看得出来。”
林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杨氏说：“萧萧交给你，我放心。”
萧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娘——”
她扑进叶杨氏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叶杨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乖，不哭。又不是见不着了。林昭不是说了吗，会回来的。”
萧萧在她怀里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萧萧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叶杨氏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她看着林昭，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林昭，你是抗金的将军，你有责任在肩上。”
林昭看着她。
萧萧继续说：“现在能出去了，你还是早点离开吧。”
林昭的心沉了沉。
萧萧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崖底。
“我和我娘在这里挺好的。”她的声音轻轻的，“这里没有战乱，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大自然陪着我们。”
林昭没有说话。
萧萧转过头，又看着他。
“你走吧。”
两人对视着。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萧萧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脸，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影子。
她的心揪得疼。
可她不能哭。
哭了，他就走不了了。
林昭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知道她在怕什么。
知道她为什么让他走。
他也知道，这一走，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相见。
两人就那么看着对方。
很久，很久。
最后，林昭移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声音有些哑。
“好。”
萧萧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林昭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会尽快送些食物和生活用品过来。等赶走了金军，我会回来接你。”
萧萧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林昭看着她，继续说：
“等着我。我一定想办法接你们出去。”
萧萧点点头。
她想说好，想说我会等你，想说很多很多。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点头。
一直点头。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疼得像刀割。
他想伸手抱住她，想说不走了，想什么都不要了。
可他不能。
外面有他的兄弟在打仗，有他父亲的仇要报，有他的责任要扛。
他只能看着她，把她现在这副样子，刻在心里。
“萧萧。”
“嗯？”
“等我。”
萧萧看着他，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等你。”
那天晚上，萧萧做了很多饺子。
荠菜馅的，和那天林昭第一次包饺子时一样。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她忙活，一句话也没说。
饺子煮熟了，萧萧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林昭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
有站着的，有躺着的，有奇形怪状的。
和他第一次包的那些一样。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荠菜的清香在嘴里散开。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包的饺子趴着，萧萧笑得眉眼弯弯，说“一看你在家里就没包过饺子”。
他想起她凑过来教他，两人头挨着头，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他想起她红透的耳根，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想起她后来给他端来的那碗汤。
林昭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饺子。
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不想走了。
萧萧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饺子。
她吃得很慢，一个饺子嚼很久。
两人谁也没说话。
洞里只有轻轻咀嚼的声音。
洞外，月光洒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林昭走了。
萧萧送他到潭边。
林昭站在潭边，看着她。
“食物和生活用品，我很快就会送来。”
萧萧点点头。
“等我回来。”
萧萧又点点头。
林昭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泪。
“别哭。”
萧萧摇摇头，想说自己没哭，可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昭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走了。”
然后他转身，跳进水里。
萧萧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水面。
看着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慢慢平息。
看着那个人，消失在水底。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可她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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