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入药的那天晚上,萧萧熬了整整两个时辰。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守在锅边,看着那几片雪白的莲花瓣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变软,慢慢融化,最后和那些草药一起,熬成一锅浓稠的汤汁。
林昭坐在旁边陪着她,一句话也没说。
可萧萧知道他在。
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动不动的,像座山。
“好了。”萧萧熄了火,把药汁滤出来,分成三碗。
一碗给叶杨氏,一碗给林昭,一碗端到棚子里给金赤珠。
叶杨氏接过碗,看着碗里那深褐色的汤汁,眼眶有些红。
“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得多高兴。”她说。
萧萧点点头,没说话。
她爹在的时候,总念叨雪莲。说那东西百年难遇,能解百毒,能续断骨,能治百病。可念叨了一辈子,也没见过真的。
现在她见到了。
萧萧端着最后一碗药,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里面那个正在傻笑的大汉。
“笑什么,喝药。”
金赤珠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皱起眉头。
“苦不苦?”
“你尝尝就知道了。”
金赤珠试探着抿了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苦!”
萧萧笑了:“苦就对了。良药苦口。”
金赤珠捏着鼻子,一仰头,把整碗药灌了下去。
喝完,他张着嘴直哈气,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大夫,这药要是没用,我可亏大了。”
萧萧看着他那样,心里忽然有些软。
这人,看着凶神恶煞的,其实像个孩子。
“放心。”她说,“有用。”
雪莲的药效,比萧萧想的还要好。
三天后,叶杨氏的腿就不疼了。她试着走了几圈,步子轻快得很,脸上也红润起来,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娘,您感觉怎么样?”萧萧问。
叶杨氏笑着摸摸她的头:“好了,全好了。你爹当年说的没错,雪莲真是神物。”
林昭的胳膊也彻底利索了,活动自如,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金赤珠那条断腿也好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不用拄拐杖了。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金赤珠瘸着腿跑过来,一把抓住萧萧的袖子。
“小大夫,咱们再去抓鱼吧!”
萧萧正在晾药材,被他吓了一跳。
“抓什么鱼?”
“就上次那个水潭啊!”金赤珠眼睛放光,“那鱼多好吃,我馋了半个月了!”
萧萧看着他那馋样,忍不住笑了。
“你可知道那水潭里有鱼怪?”
金赤珠愣了一下:“鱼怪?”
萧萧点头,把林昭那天在水底遇到的事说了一遍——那石洞,那巨鲶,那一人多高的大鱼,那场生死搏斗。
金赤珠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我滴个乖乖……”他喃喃道,“那么大?”
萧萧说:“也可能就那一条,被林昭杀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金赤珠想了想,一拍大腿:“那更要去了!”
萧萧瞪他:“你不要命了?”
“怎么不要命?”金赤珠理直气壮,“我就是去看看。要是那鱼怪真被杀了,那潭里肯定还有别的鱼。咱们多抓几条回来,晒成鱼干,能吃好几个月!”
萧萧被他这副馋样逗笑了,可还是摇头。
“不行,太危险了。”
金赤珠急了,又去拉林昭:“哎,你说句话!”
林昭看看他,又看看萧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去看看也好。”
萧萧瞪他。
林昭说:“带好匕首,多个人,就算有什么也能应付。再说,万一真能多抓些鱼,冬天的口粮也能宽裕些。”
萧萧犹豫了。
他说得对。冬天快到了,粮食确实要紧。
“那……”她看着两人,“说好了,不去深水处。”
金赤珠连连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萧萧又看着林昭。
林昭也点头:“听你的。”
萧萧这才松口。
三人带好各自的匕首,往那个水潭走去。
临走的时候,萧萧没告诉叶杨氏那水潭里有鱼怪的事。只说去看看能不能多抓些鱼回来。
叶杨氏也没多想,只叮嘱他们小心些。
“我就在岸上等着。”她看着那墨绿色的深水,心里还有些后怕,“你们两个不要游太远,有事就喊我。”
林昭看着她,轻声说:“放心。”
金赤珠已经迫不及待地脱了外衣,活动着筋骨。
“我先下!让你们看看我的水性!”
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林昭看着萧萧,又叮嘱了一句:“别靠近水边。”
萧萧点头。
林昭也下了水。
萧萧站在岸边,看着两人的身影在水里游动,渐渐远去,心里又悬了起来。
可这次,她没有上次那么怕了。
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林昭和金赤珠在水里游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石洞。
洞口黑黝黝的,和上次一样。
金赤珠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进去看看?
林昭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游进洞里。
洞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光。金赤珠在前面,林昭在后面,两人摸着洞壁往前游。
游了没多久,就看见了那个地方。
那个林昭遇见巨鲶的地方。
现在那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块大石头静静地卧在洞底。那条巨鲶的尸体不知道去哪儿了,也许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也许被别的什么东西吃了。
金赤珠四处打量着,眼睛瞪得老大。他回头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就是这儿?
林昭点头。
金赤珠又往里指了指:再往里?
林昭想了想,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游。
这洞比他们想的还要长。游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洞里那种幽暗的光,是亮堂堂的光。
阳光。
金赤珠加快了速度,林昭也跟上去。
那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两人同时冲出水面。
林昭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愣住了。
头顶不是崖壁,是天空。
蓝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
他转过头,看见金赤珠也浮在水面上,同样愣住了。
两人所在的地方,是一条河。
河面很宽,水流不急,两岸是茂密的树林。远处有山,有云,有鸟在天上飞。
林昭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拼命辨别方向。
这不是崖底。
这不是那个四面都是崖壁的谷底。
这是外面。
是外面的世界。
“林昭……”金赤珠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我们这是……”
林昭看着他,声音也有些发颤。
“出来了。”
金赤珠愣住了。
他看看四周,看看那条河,看看远处的山,看看头顶的天空。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身体。
他们真的出来了。
从那困了三年的崖底,从那不见天日的深潭,从那与世隔绝的地方——
出来了。
金赤珠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河面上回荡。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他拍着水,溅起一片片水花。
林昭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浮在水面上,看着四周的一切。
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回家了。可以回到战场了。可以重新做回那个将军了。
可也意味着——
他的目光暗了暗。
两人游上岸,坐在河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金赤珠兴奋得不行,一直在说个不停。
“林昭,你说这河通向哪儿?是不是能回我老家?你老家在哪儿?咱们现在往哪儿走?”
林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金赤珠,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对,不是陌生。
是……不一样了。
金赤珠说了半天,发现林昭没反应,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林昭,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笑容从他脸上慢慢消失。
“林昭。”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林昭看着他。
金赤珠站起来,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
“你我本是仇人。”他说,声音有些涩,“没出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那个世界做家人。可如今出来了,再也做不得家人了。”
林昭没有说话。
金赤珠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萧萧和你们对我的不离不弃,我铭记在心。”他的声音顿了顿,“可是林昭,再见面时,你我还是仇人。”
林昭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金赤珠,看着这个和他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人,这个和他一起抓鱼、一起斗嘴、一起喝雪莲药的人,这个刚才还和他一起从洞里游出来、一起大笑的人。
金赤珠转身,往上游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昭,声音闷闷的。
“替我谢谢萧萧。谢谢大娘。谢谢你们的鱼。”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林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在树林里。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金赤珠说的是对的。
在那个崖底,他们可以是一家人。因为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阵营,没有你死我活的仇恨。只有萧萧的药,大娘的饭,还有那口锅里的鱼。
可出来了,就不一样了。
外面有金兵,有宋军,有尸横遍野的战场。有他死去的父亲,有死去的同胞。
那些东西,不会因为几个月的相处就消失。
林昭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萧萧。
她还在等着。
等着他回去。
等着他带着鱼回去。
林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
鱼,一条都没有。
他苦笑了一下,转身跳回水里。
萧萧在岸边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心慌了。
她站在岸边,盯着那片墨绿色的水,眼睛都不敢眨。
忽然,水面动了动。
林昭从水里冒出来。
萧萧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
“林昭!”
林昭游过来,爬上岸,浑身湿漉漉的。
萧萧跑过去,上下打量他,发现只有他一个人。
“金赤珠呢?”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他走了。”
萧萧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林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外面有条河。我们从那个洞游出去,就到了外面。”
萧萧的眼睛慢慢睁大。
“外面……”
林昭点头。
萧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林昭,看着他那张被水泡得发白的脸,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影子。
忽然,她想起一个问题。
金赤珠走了。
那他呢?
他也走吗?
萧萧的心揪了起来。
她不敢问。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
萧萧愣住了。
林昭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回来了。”
萧萧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不走,想问他以后怎么办,想问好多好多。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
只能站在那里,被他握着手,傻傻地看着他。
林昭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萧萧,我会带你和大娘出去。”
萧萧愣住了。
林昭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们一起出去。”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