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慢。
萧萧走在前面,背篓里装着那两株雪莲,用最软的布包着,一层又一层,像包什么稀世珍宝。林昭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两条大鲶鱼,鱼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甩他一身水。
两人一路无话。
可那无话里,什么都有。
走到半路,林昭忽然开口。
“萧萧。”
萧萧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干嘛?”
林昭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红透的耳根,嘴角弯了弯。
“鱼挺重的。”
萧萧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林昭举了举手里的鱼,那两条大鲶鱼还在甩尾巴,确实不轻。
“你帮我拎一会儿?”
萧萧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想笑。
这人,明明是想让她歇歇,偏要说什么鱼重。
她哼了一声,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一条鱼。
鱼挺沉,入手一坠。
萧萧拎着鱼,这么重,你的胳膊还好吗?
她接过鱼放在背篓里!
林昭正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我来背”
萧萧赶紧把头转回去,心跳又快了几拍。
回到山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叶杨氏正在洞口晾药材,远远看见两人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怎么去这么久?”她看看萧萧,又看看林昭,“没事吧?”
萧萧摇头:“没事。”
林昭也摇头:“没事。”
叶杨氏看看女儿那红透的耳根,又看看林昭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戳破,只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昭把背篓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那包东西捧出来给萧萧。
“娘,您看这是什么?”
叶杨氏接过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当那两株晶莹剔透的雪莲映入眼帘的时候,叶杨氏的手顿住了。
“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雪莲?”
萧萧点头,眼睛亮亮的:“林昭摘的。”萧萧把林昭摘雪莲又下深潭劫后余生的经历说给叶杨氏。
叶杨氏捧着那两株雪莲,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昭,眼眶有些红。
“孩子,这……以后可不能这么去冒险!”
林昭摇摇头:“大娘,您别这么说。这雪莲,本来就是给您的。”
叶杨氏愣住了。
萧萧在旁边说:“娘,您的腿不是一直疼吗?我爹说过,雪莲能治。还有林昭的胳膊,金赤珠的腿,有了雪莲,都能好利索了。”
叶杨氏看着女儿,又看看林昭,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孩子。”
她把雪莲收好,郑重地放进山洞最干燥的角落,又回头看着萧萧。
“今晚我就配好方子,和雪莲一起入药。你们的伤,都有盼头了。”
萧萧笑着点头。
林昭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从小到大,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
爹常年在外打仗,娘走得早,家里冷冷清清的。后来上了战场,身边只有刀剑和敌人,更没有什么家的感觉。
可现在,在这个崖底,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他忽然觉得——
这像是家了。
那边厢,金赤珠早就闻着味儿了。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棚子里挪出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昭手里的鱼。
“哎哟喂!”他喊了一声,拐杖都差点扔了,“这是哪儿来的?这么大!”
林昭把鱼举起来,两条大鲶鱼在夕阳里闪着光。
金赤珠的眼睛都直了。
“我滴个乖乖,”他凑过去,伸手摸了摸鱼尾巴,“这得有两尺长吧?这得够咱们吃好几顿吧?”
萧萧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馋了?”
“馋了馋了!”金赤珠连连点头,“小大夫,你不知道,我这腿没好利索,天天吃野菜吃面糊,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鱼——”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放光。
“今天我来杀鱼!”他拍拍胸脯,“终于可以吃顿好的了,这种粗活交给我!”
萧萧挑眉:“你?你行吗。”
“行,必须行!”金赤珠拄着拐杖走了几步,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比前几天利索多了,“你看,这不是挺好的吗?”
萧萧看看叶杨氏。
叶杨氏笑着点点头:“让他去吧,难得他这么勤快。”
金赤珠得了令,拄着拐杖就往水边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一把从林昭手里抢过那两条鱼。
“给我给我,你别抢我的功劳!”
林昭看着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这人,平时跟他斗嘴斗得凶,这会儿倒像个孩子。
金赤珠杀鱼确实利索。
他坐在水边那块大石头上,把鱼往石头上一摔,拿刀开膛破肚,刮鳞去鳃,动作又快又稳,一看就是老手。
萧萧蹲在旁边看着,有些意外。
“你还会杀鱼?”
金赤珠头也不抬:“这有什么不会的?我在老家的时候,天天去河里抓鱼。”
“老家?”萧萧问,“你是哪儿人?”
金赤珠手上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
“关外的。”他说,声音低了些,“挨着长白山那边。”
萧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这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说起老家的时候,眼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光。
“想家了?”她轻声问。
金赤珠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手上的刀继续动着,一下一下,干净利落。
萧萧没再问了。
她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不能碰的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金赤珠的肩膀。
“鱼杀好了拿过来,我烧水。”
金赤珠点点头,没回头。
可萧萧看见,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鱼杀好洗净,切成大块,白花花的鱼肉堆了一盆。
金赤珠端着盆回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来来来,生火生火,我都等不及了!”
叶杨氏已经把灶膛收拾好了,柴火摆得整整齐齐。金赤珠蹲下去,三两下就生起了火,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红彤彤的。
“萧萧,锅呢?水呢?”
萧萧把石锅架上,把水倒进去。
金赤珠往锅里加了几片姜——那是萧萧晒的,又撒了一撮盐,然后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水。
“什么时候开啊?”
萧萧白他一眼:“急什么,水还没开呢。”
金赤珠蹲在灶边,眼睛盯着锅,一动不动。
萧萧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
这哪儿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金国勇士,分明是个馋嘴的大孩子。
那边厢,林昭也没闲着。
他站在案板边上,把金赤珠切好的鱼块又检查了一遍,挑出几根漏掉的细刺,然后拿起刀,把几块大的再切成小一些的块。
萧萧走过去,站在边上看着。
林昭的刀法很好,比杀鱼利索多了。刀起刀落,鱼肉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你这刀法,跟谁学的?”萧萧问。
林昭手上不停:“我爹。”
萧萧想起来,他爹是将军,是万民敬仰的英雄。
“你爹……教你很多吧?”
林昭点点头:“从小教。刀法,枪法,兵法,做人。”
萧萧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林昭。”她轻声喊。
林昭转头看她。
萧萧想了想,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娘,我,都是你的家人。”
林昭愣住了。
他看着萧萧,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影子。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得不像话。
“好。”他说,声音低低的,“谢谢。”
萧萧笑了。
“谢什么,傻瓜!。”
锅里的水终于开了。
金赤珠第一个跳起来:“开了开了!快下鱼!”
林昭把鱼块倒进锅里,白花花的鱼肉在沸水里翻滚,不一会儿就变了颜色。
香味飘出来,满山洞都是。
金赤珠吸着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熟了没?熟了没?”
萧萧拿筷子戳了戳,点点头:“熟了。”
金赤珠欢呼一声,拿起石碗就凑过去。
萧萧先给叶杨氏盛了一碗,又给金赤珠盛了一碗,然后盛了一碗递给林昭。
最后,她才给自己盛。
四个人围坐在洞口,每人捧着一碗鱼汤。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金赤珠低头喝了一口,整个人顿住了。
然后他又喝了一口。
“这鱼……”他抬起头,眼眶居然有点红,“真好吃。”
萧萧看着他那样子,心里也软软的。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老家,想起他杀鱼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这人,怕是很多年没吃过家里的味道了。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锅里还有。”
金赤珠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头也不抬。
林昭端着碗,慢慢喝着汤,目光落在萧萧身上。
她正低头喝汤,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那长长的睫毛照得发亮。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三年了。
三年前,她和萧萧掉下这崖底,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她们有了药园,有了菜地,有了麦子,有了油。
现在,又多了两个人。
一个冷面的将军,一个傻乎乎的金人。
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偏偏在这崖底,围在一起吃饭。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很鲜,很暖。
暖到心里去。
吃饱喝足,金赤珠靠在洞壁上,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这鱼在哪儿逮的?”他忽然问,“下次我也去捉。”
萧萧看他一眼:“你?腿好了?”
“快了快了!”金赤珠拍拍自己的腿,“你看,现在都能走了。再过几天,肯定好利索了。”
萧萧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去捉鱼啊!”金赤珠理直气壮,“总不能老让你们伺候。天天吃闲饭,我都吃得不好意思了。”
萧萧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知道不好意思。
“你总算说了句良心话。”她拿起筷子,指了指他,“等你腿好得差不多了,必须让你去一趟那个深潭。”
金赤珠眼睛一亮:“真的?你不反悔?”
“不反悔。”
“太好了!”金赤珠差点跳起来,“下次必须带我!我可不想总在这榨油了,现在我一闻油味就恶心!”
萧萧忍不住笑出声来。
林昭在旁边,嘴角也弯了弯。
金赤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你们笑什么?”
萧萧摇头:“没什么。”
金赤珠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林昭,总觉得这两人有什么事瞒着他。
可他问不出来。
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继续摸着肚子,回味刚才的鱼汤。
夜深了。
萧萧坐在洞口,看着满天的星星。
叶杨氏已经睡了,金赤珠也回棚子里去了。
林昭从山洞里出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星星。
过了很久,萧萧忽然开口。
“林昭。”
“嗯?”
“今天谢谢你。”
林昭转头看她。
萧萧没回头,还是看着星星。
“谢谢你摘雪莲,谢谢你抓鱼,谢谢你……活着回来。”
林昭看着她,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心里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萧萧。”
“嗯?”
“以后,也许我会一直陪着你。”
萧萧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星星。
远处,山泉叮咚,夜风轻柔。
满天星星,亮得像谁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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