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们尾巴一甩，往旁边一钻——
躲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后面。
林昭愣住了。
那是一条足有一人多高的大鲶鱼。
真的有一人多高。
它静静地卧在洞底，身体粗得像一棵百年老树，一张嘴张开，足有一个人那么宽。两条小鲶鱼钻到它身后，像孩子躲进母亲怀里。
林昭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闻——深潭老穴里，往往藏着成了精的大鱼。它们活了上百年，吃鱼吃虾，偶尔也吃——
吃人。
那大鲶鱼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幽绿幽绿的，像两盏鬼火，直直地盯着他。
林昭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只有一个念头——跑。
林昭转身就往洞口游。
游得飞快。
可身后，水流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
那大鲶鱼动了。
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魂都快吓飞了——那张血盆大口正朝他追来，满嘴的细牙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倒刺。在水里，鲶鱼的速度比人快太多了，转眼间就已经追到他身后。
林昭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巨大的吸力，能感觉到那张嘴正在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往左侧一拐。
斜刺里冲出去。
那大鲶鱼收势不及，直直地往前冲去，擦着林昭的身体掠过。
就是现在！
林昭一翻身，直接跃上了鲶鱼的后背。
那鲶鱼背上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林昭一只手死死抠住鱼鳃的边缘，另一只手举起匕首，照准那只幽绿的眼睛，狠狠刺了下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林昭也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只知道匕首刺进去的地方，涌出温热的液体，糊了他满手。
那大鲶鱼疼得剧烈翻滚起来，巨大的身体在洞里横冲直撞，撞得洞壁轰轰作响。
林昭死死抠住鱼鳃，不敢松手。
又是一刀。
刺进了另一只眼睛。
那鲶鱼发出一声奇怪的低吼，翻滚得更厉害了。然后，它猛地往洞深处冲去，速度快得像一支箭。
林昭被它带着往里冲，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死死抠着，不敢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那鲶鱼的动作渐渐慢了，渐渐停了。
最后，它沉了下去。
一动不动。
林昭松开手，整个人已经脱力了。他拼命往洞口的方向游，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萧萧下到潭边的时候，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墨绿色的深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林昭……”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你在哪儿……”
没有人应。
只有水面上偶尔泛起的一两圈涟漪。
萧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会游泳。
可她顾不上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漫过她的脚踝。
又迈一步，水漫过小腿。
再迈一步，水漫过膝盖。
“林昭——！”
她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谷底回响。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蔓延。
是红色的。
是血。
萧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红色越来越多，从水底涌上来，一圈一圈地散开，把潭水染成淡淡的粉色，然后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萧萧看着那血色，浑身都在发抖。
“林昭……”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林昭……林昭！”
最后一声，撕心裂肺。
她发疯似的往水里冲，水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
“林昭！你上来！你快上来呀！”
她喊着，眼泪糊了满脸。
没有人应。
只有那血色，还在不停地往上涌。
萧萧站在水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起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她的样子。
想起他学包饺子时，耳根微红的样子。
想起他摘下雪莲递给她时，说“给你”的样子。
想起他刚才说“弄几条鱼马上回来”时，那副笃定的样子。
“林昭……你说过会回来的……”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你说过的……”
她蹲在水里，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阳光照在水面上，照在那片血色上。
刺眼得很。
忽然——
不远处的水面上，哗啦一声响。
萧萧猛地抬头。
一个人从水里冒出来。
林昭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全是水，可他的一只手高高举着——
鱼叉举过头顶，叉尖上穿着两条大鲶鱼，每条都有手臂粗，尾巴还在甩。
萧萧愣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水里，浑身湿透，满脸是泪，呆呆地看着他。
林昭也看见她了。
看见她站在水里，水已经漫到腰了。看见她满脸的泪，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游过去，几步就游到她身边。
“萧萧……”
萧萧看着他，看着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手里那两条还在甩尾巴的鱼——
她忽然举起拳头，照着他胸口就是一下。
“你吓死我了！”
又是一下。
“我喊你你怎么不答应！”
再一下。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被鱼吃了！”
林昭任她打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那双又气又怕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哭过而红透的鼻尖。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水底，被那张巨嘴追着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还等着我回去。
林昭松开鱼叉，任那两条鱼掉进水里，然后伸出手，把她紧紧揽进怀里。
萧萧的拳头停住了。
林昭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对不起。”
萧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说什么，想骂他，想打他，想推开他。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林昭抱着她，一动不动。
水从两人身上滴下来，滴进潭水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散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那两条鲶鱼在水面上翻着肚皮，偶尔甩一下尾巴，像是抗议被人遗忘。
可没人看它们。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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