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包饺子吃。”萧萧扬了扬手里的菜，眼睛弯成月牙。
林昭正坐在洞口那块青石上，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萧脸上，顿了一下。
“我来帮忙。”
萧萧愣了愣，随即笑了：“你会择菜？”
林昭没说话，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把荠菜。
萧萧看着他蹲在洞口，把荠菜一棵一棵放在膝上，摘掉黄叶，剪去根须。动作不快，但认真，每一棵都弄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
面粉是上个月新磨的，白里透着点黄，带着麦子特有的香气。萧萧往盆里加了水，用手搅和着，一下一下揉。面团在指缝间渐渐光滑起来，软软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叶杨氏坐在灶膛旁，往里头添柴。她看看女儿，又看看洞口那个择菜的年轻人，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孩子，总算有点姑娘家的样子了。
面和好，馅拌好，一切准备就绪。
萧萧把案板搬到洞口，摆上饺子皮和馅。林昭择完菜，洗了手，站在边上看着。
“坐啊。”萧萧指了指旁边的小凳。
林昭坐下。
萧萧拿起一张皮，夹了馅，手指轻轻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立在了案板上，圆鼓鼓的，精神得很。
“就这样，”她放慢动作，又包了一个，“这样捏，先中间，再两边，捏紧就行。”
林昭点点头，拿起一张皮。
萧萧看着他。
他学着她的样子放馅，对折，捏边。
可捏出来的饺子，怎么都站不住。
软塌塌地趴在案板上，像只没骨头的懒猫。
萧萧看着那饺子，嘴角往上翘，想忍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林昭看她一眼，耳根微微红了。
“笑什么？”
“没……没什么。”萧萧憋着笑，可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是……嗯……你这个饺子，挺别致的。”
林昭看着那只趴着的饺子，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第一次包。”
萧萧听出他话里那点不服气，又笑了。
“来来来，我教你。”她往他那边凑了凑，“你看着我的手。”
林昭也往她这边凑了凑。
两人头挨着头，一个教一个学。
“馅别太多，不然包不住。”
“嗯。”
“捏的时候手指要这样，用力均匀。”
“嗯。”
“你看，这样捏出来就立住了。”
“嗯。”
萧萧包完一个，扭头看林昭，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手，目光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那张脸离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又长又密，在夕阳里镀着一层淡淡的金边。近得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却清清楚楚。
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混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萧萧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
林昭的目光从她手上慢慢移上来，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萧萧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看见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看见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向她的唇——
只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我自己试试。”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萧萧回过神，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嗯……好……你试。”
她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饺子皮，手忙脚乱的，差点把案板打翻。
林昭又拿起一张皮。
这一次，他包出来的饺子，终于站住了。
虽然歪了点，虽然瘦了点，但的的确确是站住了。
萧萧看着那只饺子，比自己包出漂亮的还高兴。
“成了！你看，这不是会了吗？”
林昭看着那只饺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萧萧看见了。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
叶杨氏坐在灶膛边，看着这两人凑在一起的背影，看着女儿红透的耳根，看着林昭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让她心里美滋滋的。
她收回目光，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真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三个月。
林昭的胳膊全好了，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他每天帮着萧萧干活，挑水、劈柴、翻地、除草，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肯干。
金赤珠的腿也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虽然还是瘸着，但至少能自理，不用人照顾了。他每天在棚子外头晒太阳，偶尔跟林昭斗几句嘴，然后被萧萧呵斥两声，消停下来。
日子平静得像山泉水，一天天流着。
可萧萧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粮食快没了。
今年麦子收了两百多斤，比去年少。可吃饭的人多了两口，消耗快了一倍。缸里的面一天天见底，她每天都去量，每天都少一截。
她嘴上不说，心里急。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林昭忽然开口。
“萧萧。”
“嗯？”
林昭放下碗，看着她：“这个崖底，真没有出去的路吗？”
萧萧筷子顿了顿。
林昭看着她，目光平静：“你这些年，最远去过哪里？”
“十里外。”萧萧说，“就是上次采蓖麻籽的地方。”
“再远呢？”
萧萧摇头：“没去过。”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找找出去的路。”
萧萧愣住了。
林昭看着她，又看看叶杨氏，声音不高，但清晰：“粮食快不够了。这样的消耗，撑不了太久。”
萧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说的是实话。
她每天都在算，算着缸里的面还能撑多久，算着地里的麦子还要多久才能收，算着怎么省着吃能多撑几天。
她不敢说，是因为她怕。
怕找不到出路，怕就这样困死在这里，怕她娘这么大年纪还要跟着她受苦。
可现在林昭替她说出来了。
“好。”萧萧放下碗，“我跟你一起去。”
叶杨氏看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去吧。万一真能找到呢。”
萧萧看着母亲，眼眶忽然有点热。
娘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拦着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信她。
“娘，您放心，我们走不远，就是去看看。”
叶杨氏点头：“我知道。”
棚子外面，金赤珠正拄着拐杖站着，听见这话，连忙开口。
“哎，小神医，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萧萧回头看他：“养你的伤吧，我们随便走走。”
“哎——”金赤珠急了，“能不能带上我？”
萧萧上下打量他一遍，从那条还不太利索的断腿看到手里的拐杖。
“带你？”她挑眉，“你走得动吗？”
金赤珠被噎住了。
萧萧指了指棚子角落里那堆蓖麻籽：“帮我把那些蓖麻籽榨了，过两天我要用油。”
金赤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蓖麻，脸垮了下来。
“这么多……”
“多什么多，”萧萧白他一眼，“我平时一个人榨的比这还多。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活都干不了？”
金赤珠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拄着拐杖往那堆蓖麻籽走过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昭。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林昭看都没看他。
萧萧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
顺着崖底往东走，越走越开阔。两侧的崖壁还是那么高，但中间的谷底变宽了，宽得像一片小小的平原。
走了半个时辰，萧萧停下来，指着前面一片坡地。
“呶，那里就是我采蓖麻种子的地方。”
林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片蓖麻丛，比萧萧形容的还要茂盛，棵棵都有半人高，上面挂满了带刺的果子。
阳光照在上面，叶子绿得发亮。
“就是这儿？”
萧萧点头：“再远我就没去过了。”
林昭看了看前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那我们再走远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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