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太阳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崖壁上倾泻下来，把整个谷底照得亮堂堂的。没有风，空气暖融融的，混着草木的清香和山泉的水汽，让人骨子里都透着懒。
林昭躺在洞口不远处的青石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晒太阳。
那青石是萧萧特意给他找的，表面光滑平整，大小刚好够一个人躺着。
她说多晒太阳对骨头好，伤口好得快。林昭嘴上不说，心里是领情的。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从十四岁随父出征，十年来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每天睁眼是敌营，闭眼是尸骨。像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任由阳光把自己晒透——
他都不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小时候吧。
那时候娘还在，爹还没有常年出征。夏天的午后，他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娘在旁边做针线，爹偶尔会走过来，摸摸他的头，说一句“这小子，倒是会享福”。
后来，爹和娘都没了。
他也再没有那样躺过了。
林昭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棚子。
棚子里，金赤珠正靠坐在一堆干草上，那条断腿直挺挺地伸着，上面缠满了布条。比起刚醒那几天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人现在精神多了。
也是，吃了半个月的野菜和药，又没打仗，光躺着养膘，能不精神吗？
林昭收回目光，继续闭眼晒太阳。
可他不招惹人，人偏要招惹他。
“喂——”
棚子里传来一声，沙哑粗糙，像砂纸磨石头。
林昭没动。
“喂，小白脸，叫你呢。”
林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动。
金赤珠见他不理，嗓门又大了些：“怎么，装聋？还是说你们南朝人就这规矩，别人喊话不搭腔？”
林昭睁开眼，慢慢转过头，看向棚子。
金赤珠正瞪着他，那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说谁？”林昭的声音不紧不慢。
“说你。”金赤珠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血迹染过还没褪干净的牙，“这儿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小白脸？”
林昭看着他，目光淡淡的。
“我姓林，不叫喂，更不叫小白脸。”他说，“你喊这两样，我都不认识。”
金赤珠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得那条断腿都跟着抖。
“行，姓林的，行。”他笑够了，又盯着林昭，眼里闪过一丝凶光，“爷爷跟你说，现在不动手，等爷爷伤好了，有你好看。”
林昭听完，慢慢坐起来，看着金赤珠。
那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从那条断腿扫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他说，“一条腿的？”
金赤珠的脸黑了。
“你那条腿，至少三个月才能下地。”林昭不紧不慢地说，“等你能站起来，我早就好了。到时候，是谁收拾谁？”
金赤珠瞪着他，胸膛起伏着，像随时要扑过来。
他只能干瞪眼。
林昭说完，又躺回青石上，枕着手臂，闭上眼睛。
可那人偏偏不让他清净。
“姓林的，你别得意！”金赤珠的声音更大了，“爷爷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就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爷爷一只手能捏死仨！”
林昭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现在来捏。”他说，“我躺好了，等你。”
金赤珠被噎住了。
他倒是想捏，可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闷哼。
林昭没睁眼，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再嚷嚷，”他慢悠悠地说，“我不介意现在就过去，敲掉你几颗牙。”
金赤珠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他盯着林昭看了半天，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可最后，他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山洞里，叶杨氏正坐在洞口缝补衣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低着头，手上飞针走线，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两个人，真是……
说是仇人吧，确实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林昭的父亲死在金兵手里，金赤珠的父亲听说也是被宋军杀的。两人在战场上拼过命，追杀了几十里，最后一起坠崖。
可偏偏，在这崖底，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
一个胳膊断了，一个腿断了，都动弹不得。
就只能斗嘴。
每天见着面就要斗几句，不斗就像浑身不舒服。可那斗的劲儿，又不像真的恨得牙痒痒，倒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两个较劲的孩子，谁也不服谁。
也是。
天天躺在一个地方养伤，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被同一个人治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再深的仇，也得磨掉些棱角。
更何况，他们心里都明白，要是没有这崖底，要是没有萧萧那丫头，两人早就死在榕树底下了。
萧萧那丫头，这会儿正在药园里忙活呢。蹲在一丛石斛边上，拿着个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松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那张晒成蜜色的脸照得发亮。
三年了，这丫头在这崖底，从十五岁长到十八岁，从一个半大孩子长成了大姑娘。种菜种药，磨面榨油，样样拿得起放得下。现在又多了两个人要照顾，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叶杨氏心里又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女儿长大了，懂事了，能扛事了。
心疼的是，这丫头太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缝衣裳。
针线在布间穿梭，细细密密。
萧萧忙活完药园的事，背着背篓往回走。
还没到洞口，就听见金赤珠的大嗓门。
“姓林的，等爷爷好了，第一个找你算账！”
萧萧脚步顿了顿，翻了个白眼：“喂，我说那个金猪，你每天大呼小叫的烦不烦呀！别人不说话你以为是怕了你了，人家不愿跟你这一条腿的一般见识，再喊今天就别吃饭了啊！”这招真管用，也就是萧萧能管住这个金赤珠。
金赤珠听见她的声音，脸上的凶相收了收，转过头来看她。
“小大夫，不是我不消停，是那小子太气人。”他指了指林昭，“你看看他那样，躺在那儿，跟条死狗似的，还装大爷。”
萧萧走到洞口，看见叶杨氏坐在那儿缝衣裳，嘴角带着笑。
“娘。”萧萧喊了一声。
叶杨氏抬头看她，笑着说：“回来了？”
萧萧点点头，把背篓放下，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林昭躺在青石上，闭着眼，一副悠闲的样子。金赤珠靠在棚子里，脸黑得像锅底，正瞪着林昭的后脑勺。
萧萧忍不住笑了。
忽然觉得好笑。
萧萧转过身，正要往山洞里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
“对了，”她回头看着两人，“今天中午吃荠菜饺子，我多包点，谁在嚷嚷就让他看着我们吃饺子，馋死他！。”
林昭的眼睛亮了亮，我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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