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林昭的伤好得比预想中快。断臂接上了,皮外伤也在结痂,只是左手还不能动,要吊着布带固定在胸前。
腿上那几道深口子换了三次药,红肿消了大半,已经能扶着洞壁慢慢走几步了。
可这人,让萧萧有些摸不透。
话不多,这是第一样。每日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开口。萧萧给他换药,他说“有劳”;萧萧给他端饭,他说“多谢”;萧萧问他疼不疼,他说“还好”。就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用,像是多说了几个字能要他的命。
可萧萧偏生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人。
有时候换药碰到伤口,他眉头皱一下,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萧抬头看他,他就把目光挪开,假装在看洞壁。有时候萧萧絮絮叨叨说些崖底的事——这菜怎么种的,那药怎么采的,野芝麻榨的油有多香——他就静静听着,眼睛里的神色软得很,嘴角偶尔还会微微弯一下,虽然很快就收住了。
“你这人,怎么跟冰块似的?”有一回萧萧忍不住问。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萧萧撇嘴:“问你呢。”
“……我不是冰块。”
“那你是什么?”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他没说。萧萧也没再问。
但她看出来了,他不习惯被人照顾。
有一回萧萧提前回来,正看见他用那只断臂去够水碗,疼得额头冒汗,脸都白了。
“林昭!”
萧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他。
“你不要命了?胳膊还想不想要了?”
林昭被她按着,动不了,也不说话,就垂着眼睛,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萧萧又气又急,想骂他又骂不出口,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要什么你叫我啊,我又不是听不见。”
林昭抬起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些什么,说不清,涩涩的。
“你也有自己的事。”他说,“我不能总麻烦你。”
萧萧愣住了。
就为这个?
就因为这?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软,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林昭,你听好了。”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在这儿养伤,照顾你是应该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我就……我就……”
她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林昭看着她那副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萧萧看见了。
“你还笑!”萧萧瞪他。
“没笑。”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萧萧气得站起来,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把水碗往他手里一塞:“喝!”
林昭接过碗,慢慢喝了。
萧萧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冷。
只是把自己的热,藏得太深了。
这天上午,萧萧去远处挖野菜。
蓖麻地那边新长出一片灰灰菜,嫩得很,掐下来能凉拌着吃。她背着背篓,走得远了点,想着多采些回来,顺便看看那片芝麻长得怎么样了。
走的时候,萧萧回头看了一眼,叮嘱道:“你别乱动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林昭点点头。
萧萧走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去,比预想中久了一些。
芝麻地那边有几棵蓖麻倒了,她弯腰扶起来,又培了些土。灰灰菜采得顺手,不知不觉就装了半背篓。回来的路上又看见几株野生的柴胡,想着可以挖回去种在药园里,又耽搁了一会儿。
等她背着背篓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远远看见洞口,萧萧的脚步忽然顿住。
洞口的石台边上,没有人。
林昭不在那儿。
萧萧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跑过去。
刚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林昭!”
萧萧扔下背篓就冲进去。
洞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林昭趴在地上,身子半侧着,左手吊在胸前的布带歪了,右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只水碗碎在旁边,水洒了一地,混着几片碎瓷。
“林昭!林昭!”
萧萧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你怎么样?摔着哪儿了?胳膊疼不疼?腿呢?腿有没有事?”
林昭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愣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没事。”
“没事?”萧萧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叫没事?你知不知道你的胳膊还没好?这一摔要是再断了怎么办?要是骨头错位了怎么办?要是——”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因为她看见林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歉疚,像是无措,又像是某种极力压着的情绪。
萧萧的鼻子忽然一酸。
“林昭,”她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自己乱动的吗?”
林昭垂下眼,没说话。
萧萧深吸一口气,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坐在草铺边上。然后蹲下,仔细检查他的胳膊。
布带松了,但幸好骨头没事。她小心地解开,重新给他绑好,一边绑一边念叨:
“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倔?想喝水你喊我啊,我又不是聋子。我不在你就等一会儿,我又不是不回来。你要是再摔坏了可怎么办?呸呸呸,不吉利……”
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林昭就静静听着,一动不动。
绑好布带,萧萧又检查他腿上那些伤口,幸好没有崩开。她松了口气,抬起头——
正好撞上林昭的目光。
他正看着她。
不是那种随意的一瞥,是认认真真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萧萧愣住了。
四目相对,谁也没动。
洞里的光线很柔和,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飘着药材的苦香,混着山泉的清冽,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萧萧的心砰砰跳着,跳得又快又响,她觉得林昭肯定也能听见。
她想挪开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挪不动。
林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疏离,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清冷,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却又让人心颤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好久——林昭忽然移开目光,把那只被她检查过的右手收回去。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我总要自己试着活动的。”
萧萧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又说了一句:
“我讨厌自己这副废人的样子。”
萧萧愣住了。
她看着林昭的侧脸——他偏着头,不看她,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微微颤动的喉结,那垂下的眼睫,都在说着什么。
他在自卑。
在焦躁。
在难过。
这个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将军,这个面如冠玉、清冷疏离的男子,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躲在角落里,不肯让人看见他的狼狈。
萧萧的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林昭,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林昭没动,也没应声。
萧萧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从榕树上抬进来那天,浑身是血,昏迷不醒。我给你擦洗换药的时候,心里就想,这人长得可真好看,比镇上豆腐铺的陈家大郎还好看。可我又想,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胳膊都断了,还不是要我伺候?”
林昭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萧萧继续说:“后来你醒了,我喂你喝药的时候,你看着我,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那时候我心里又想,这人说话真好听,比山泉水还好听。可我又想,说话好听有什么用?还不是冰块一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林昭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萧萧也看他,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再后来,我发现你不是冰块。你只是把自己的热藏起来了,藏得太深,自己都快忘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林昭,伤会好的。会好起来的。你不是废人,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林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喉结动了动。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萧萧。”
“嗯?”
“……谢谢。”
萧萧笑了。
“不谢。”
就在这时,洞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两人同时转头。
洞口那个用树枝和藤蔓搭的简易棚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萧萧站起来,走过去看。
棚子里,那个躺了半个月的黑袍男子,睁开了眼睛。
金赤珠醒了。
萧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停住。
那人躺在那儿,一条腿被固定着,动弹不得,浑身缠满了布条,狼狈得像条死狗。可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泛着幽幽的光,直直地盯着她。
萧萧深吸一口气,蹲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
还在发热。
但那双眼睛,分明是清醒的。
“你醒了?”萧萧问。
那人看着她,没说话。
萧萧也不怕,指着自己说:“是我和我娘救的你。你从上面掉下来,腿断了,浑身是伤,躺了半个月。能活过来,是你命大。”
那人的目光闪了闪,又看向棚子外面——山洞里,林昭正撑着洞壁站着,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金赤珠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收回目光,又看向萧萧。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的的确确是两个字。
萧萧愣了愣。
这个金国第一勇士,这个追杀林昭数十里的敌将,这个让外面百姓闻风丧胆的杀神——
居然会说谢谢?
而且那眼里,除了惊讶,还有一丝萧萧没料到的东西。
感激。
虽然藏得很深,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的的确确是感激。
萧萧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来,对那人说:“你先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熬药。”
说完,她转身往山洞里走。
路过林昭身边的时候,她看见他正盯着那个棚子,目光复杂。
萧萧碰了碰他的手臂,小声说:“回去躺着。你的药也该喝了。”
林昭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洞。
身后,棚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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