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
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凑过去看那人的脸,看看气色怎么样,看看有没有发热的迹象。
第三天的午后,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草铺边上,暖融融的。
萧萧照例端着一碗水,蹲在那人身边。
三天了,他一直没醒。萧萧每天给他喂水,一小口一小口的,用勺子舀着,轻轻倒进他干裂的嘴唇里。
有时候水会流出来,她就用指腹帮他擦掉,指腹碰到他嘴唇的时候,心就砰砰跳,跳得她自己都嫌丢人。
今天还是一样。
萧萧舀起一勺水,凑到他嘴边,轻轻倾斜。
水渗进他唇缝里,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萧萧又舀一勺,再喂。
喂到第三勺的时候,那人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萧萧的手顿住了。
睫毛又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萧萧愣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得像山泉水,却又深邃得像望不见底的潭。
刚醒来的时候有些迷茫,有些恍惚,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然后,那目光慢慢聚焦,慢慢定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萧萧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后是两拍,三拍。
她忘了呼吸。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萧萧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他醒了。
他真的醒了。
他睁开眼睛了。
他在看她。
“你——”
那人刚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动了动,想坐起来,可身子刚抬起来一点,脸色就变了。
剧痛。
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草铺上。
萧萧这才回过神来,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赶紧把碗放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那声音比她平时说话急得多,也凶得多。
那人被她一按,果然不动了,只是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眼里带着惊讶,带着疑惑,还带着一点点戒备。
萧萧这才意识到自己按着人家的肩膀,手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脸开始发烫。
“你……你别动。”她说话都结巴了,“你浑身都是伤,胳膊断了,腿上也有伤,动不得。”
那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四周——这个山洞,洞壁上插着的松明子,洞口透进来的阳光,角落里堆着的药材。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些,“是姑娘救了我?”
萧萧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觉得乱,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公子莫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些,“这里是一处崖底。我和我娘是三年前从上面掉下来的,就住在这儿。你和外面那位,是三天前从崖顶坠下来的。”
那人的眼睛微微睁大。
“三天前?”
萧萧点头:“三天了,你一直昏迷着。我每天给你喂水喂药,今天总算醒了。”
那人沉默片刻,看着她,目光变了变,像是终于看清了她。
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衣裳上还沾着些草屑和泥点。头发简单地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不是那种白净的脸,是常年日晒的蜜色,可那眉眼,那神采,却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着星星。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说,声音郑重。
萧萧被他这么一看,脸又烫了。
“不……不用谢。”她低下头,假装去拿碗,“你先别说话,再喝点水。”
她又舀起一勺水,凑到他嘴边。
那人张嘴喝了。
这一次,萧萧的手没那么抖了。
喂完水,萧萧把碗放下,又想起什么,问:“对了,看你这穿戴,像是宋军的将军?外面到底怎么了?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正要开口,洞口传来脚步声。
叶杨氏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醒了?”她看见那人睁着眼睛,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萧萧赶紧站起来:“娘,他刚醒。”
叶杨氏走过来,在草铺边蹲下,仔细打量那人。
那人也在看她——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和善,眉眼间和那个姑娘有些像。
“这是我娘。”萧萧在旁边说,“我爹三年前坠崖没了,就剩我们娘俩。”
那人点点头,又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这回是母女俩一起喊。
那人被喊得一愣,果然不敢动了。
叶杨氏把药碗放下,笑着说:“你这一身的伤,可不是闹着玩的。胳膊断了,腿上好几处深口子,能活着就是万幸。
先躺着,有话慢慢说。”
那人看着这对母女,眼里的戒备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多谢大娘,多谢姑娘。”他说,“在下林昭,是宋军校尉。敢问大娘和姑娘怎么称呼?”
叶杨氏指了指萧萧:“这是我闺女,叫叶萧萧。我夫家姓叶,我娘家姓杨,你叫我叶大娘就行。”
林昭点点头:“叶大娘,萧萧姑娘,救命之恩,林昭铭记在心。”
萧萧听他喊“萧萧姑娘”,心里莫名一颤,脸上又烫了。
她假装去看药碗,低着头说:“你先喝药吧,凉了就苦了。”
叶杨氏看了女儿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说什么,把药碗递过去。
林昭伸手要接,可左手刚一动,就疼得皱眉——左臂断了,根本使不上劲。
“你别动!”萧萧赶紧把碗接过来,“我喂你。”
话一出口,她脸又红了。
喂就喂,又不是没喂过。可刚才他昏迷着,和现在醒着,能一样吗?
林昭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随即垂下眼:“有劳萧萧姑娘。”
萧萧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药,凑到他嘴边。
他张嘴喝了。
山洞里安静得很,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喂完药,萧萧把碗放下,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林将军,外面到底怎么了?你们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
林昭沉默片刻,开口说起外面的战事。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那些话落到母女俩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
金兵南下,汴京告急。他随老将军林朴出征,与金兵在汴京城外交战。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老将军林朴,战死了。
“林朴?”叶杨氏忽然打断他,“你是说,林朴老将军?”
林昭点头:“正是家父。”
叶杨氏愣住了。
萧萧看看她娘,又看看林昭,不明白怎么回事。
叶杨氏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
“林朴老将军,可是当年在雁门关外,以三千人大破金兵两万的那位林将军?”
林昭点头:“正是。”
“那位在太行山一带,带着百姓抵抗金兵,护住了十几个村子的林将军?”
林昭垂下眼,声音低沉:“正是家父。”
叶杨氏的眼眶红了。
萧萧从来没见过她娘这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杨氏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昭,目光里满是敬重。
“林将军,你不知道,你父亲的名号,在我们老百姓心里,是什么样的分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金兵南下,多少人逃难,多少人被杀,多少人家破人亡。只有听到林将军打了胜仗的消息,大家才能睡一个安稳觉。你父亲......他是万民敬仰的英雄。”
林昭沉默着,眼眶也微微泛红。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家父若知道百姓如此记挂他,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萧萧在一旁听着,看着林昭那张俊美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他是英雄的儿子。
原来他爹那么厉害。
原来他......。
她想起他坠崖的样子,想起他那一身的伤,想起他在战场上拼杀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不只是个好看的男人,他还是个为国为民出战的将军。
“林将军,”叶杨氏擦擦眼角,换了个语气,“你就在这儿安心养伤。这点伤,在我们娘俩手里,不算事。你放心,保准让你好了之后,跟没伤过一样。”
林昭看着这对母女,目光里满是感激。
“多谢叶大娘。”他又转向萧萧,“多谢萧萧姑娘。”
萧萧被他看得又脸红了,低下头去,小声道:“不谢。”
安静了一会儿,林昭忽然又开口。
“叶大娘,萧萧姑娘,在下还有一事想问。”
“什么事?”
林昭看着她俩,缓缓道:“和我一起坠崖的,还有一个黑袍金将。他......还活着吗?”
萧萧和叶杨氏对视一眼。
叶杨氏点点头:“活着。在洞口棚子里躺着呢,腿断了,比你伤得重,能不能活过来还两说。”
林昭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是金赤珠。”他说,“金国第一勇士,我父亲当年在战场上,就和他交过手。这次......我追杀他数十里,和他缠斗到崖边,最后一起坠崖。”
萧萧听得心惊肉跳。
金国第一勇士?
和他爹杀过?
和眼前这个人缠斗到坠崖?
“林将军,”叶杨氏问,“这人要是醒了,怎么办?”
林昭看着她,缓缓道:“他是敌人。但他现在也是伤者。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叶杨氏点点头:“那行。那就先让他养着。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林昭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萧萧看着他,看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的阴影,心里乱七八糟的。
他叫林昭。
他爹是英雄。
他是将军。
他和那个金赤珠,是两国交战的仇人。
可现在,两个仇人,都躺在她的崖底,都靠她和她娘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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