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那条腿，骨头断了不说，还刺穿了皮肉，露在外面。伤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已经开始红肿发炎。
萧萧先打来清水，一点一点把伤口清洗干净。每洗一下，那人就抽搐一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清洗干净后，萧萧用刀——是她爹留下的那把小刀——把伤口周围的烂肉刮掉。刮完，撒上止血消炎的药粉，再用布条紧紧包扎。
可那条腿的姿势还是不对。
萧萧咬咬牙，对叶杨氏说：“娘，您按住他。”
叶杨氏按住那人的肩膀。
萧萧握住那条断腿，用力一拉一推——
咔嚓。
那人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浑身剧烈抽搐。
萧萧顾不上害怕，迅速用树枝和布条把腿固定好，绑紧。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湿透。
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全是血，不知道是白袍的还是黑袍的。
萧萧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又去检查两人的伤势。
白袍小将的伤处理好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白了。
黑袍那个，虽然腿接上了，但伤口太深，能不能挺过去，全看老天爷。
萧萧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追杀她们的那些金兵。
那些骑在马上，挥刀砍向人群的人。
那些让她爹坠崖的人。
她的手慢慢攥紧。
“萧萧。”叶杨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萧抬头，看见娘正看着她，目光复杂。
“救人归救人，”叶杨氏轻声说，“但该防的，还得防着。”
萧萧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黑袍男子身边，蹲下，把他身上的刀剑解下来，扔到一边。又搜了搜他身上，找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文字。
金兵的令牌。
萧萧把令牌收起来，站起身，看着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人。
一个白袍，一个黑袍。
一个宋军，一个金兵。
一个俊美如画，一个凶神恶煞。
同时掉进她的崖底，同时躺在她的榕树下，同时被她救起。
萧萧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
“娘，他们怎么办？”
叶杨氏沉默片刻，指了指山洞的方向。
“白袍这个，抬进去养伤。黑袍那个......”她看了看那条断腿，“先在洞口搭个棚子，让他躺着。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
萧萧点点头。
母女俩开始动手。
把白袍小将抬进山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萧萧和叶杨氏合力把他放在草铺上——那是萧萧睡了整整三年的地方，干草是她秋天新换的，又软又厚，铺着她娘用她爹旧衣裳改的褥子，躺上去舒服得很。
那人一沾草铺，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像是终于从坚硬的地上到了柔软的地方。
萧萧蹲在边上，看着他。
叶杨氏去洞口收拾那个黑袍的了，临走时点了盏松明子插在洞壁上，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山洞照得忽明忽暗。
萧萧本来是想再检查一下他的伤势的。
可一蹲下，眼睛就挪不开了。
这人——
火光跳了跳，照在那张脸上。
萧萧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八年，白活了。
她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人。镇上卖豆腐的陈家大郎，眉眼周正，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去他那儿买豆腐。隔壁村私塾的先生，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据说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可那些人跟眼前这个一比——
萧萧想不出词来形容。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怎么也挪不开。
这人眉骨高，眼窝深，闭着眼睛也能看出眼睛不小的样子。鼻梁挺直，像用刀削出来的。嘴唇抿着，有点干，起了皮，可形状还是好看，薄薄的，唇线分明。
最要命的是那睫毛。
萧萧从来不知道，男人的睫毛可以长成这样。
又长又密，微微往上翘，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火光照上去，那睫毛尖儿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轻轻颤着，一颤一颤的。
萧萧看着看着，手就不听使唤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的，轻轻的，往那睫毛上碰了一下。
软的。
真的软的。
她又碰了一下，这一次顺着睫毛的弧度，从根儿摸到尖儿。
那睫毛在她指尖滑过，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萧萧忽然笑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忍不住，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这人是怎么长的？
男人怎么能长成这样？
萧萧托着腮，就那么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
火光跳一下，那人的脸就变一个样。跳一下，变一个样。可不管怎么变，都是好看的，都是让人挪不开眼的。
萧萧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词——面赛潘安。
她不知道潘安长什么样，但她觉得，潘安要是活着，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不对，潘安可能还不如他好看。
萧萧想着想着，又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清清楚楚。
“咳咳。”
两声咳嗽从洞口传来。
萧萧像被雷劈了一下，猛地扭头。
叶杨氏站在洞口，正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里满是揶揄。
萧萧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快冒烟了。
“娘......我......我就是看看他的伤......”
叶杨氏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看她，又看看那个昏迷的小将，啧啧两声。
“看伤？我看你是看人吧。”
“我没有！”
“没有？”叶杨氏挑眉，“那你刚才摸人家睫毛干什么？”
萧萧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就是好奇嘛！那睫毛那么长，我从来没见过，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哦——原来是好奇。”叶杨氏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那你这好奇的，脸怎么红成这样？”
萧萧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娘——您别说了——”
叶杨氏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从小天不怕地不怕，跟男孩子打架都敢，什么时候见她这样过？
叶杨氏心里叹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这崖底就只有她们娘俩。萧萧没接触过外人，更别说男人。现在突然掉下来一个年轻的、长得又好的后生，她多看几眼，也是人之常情。
“行了行了，别捂着了。”叶杨氏拉了拉她的袖子，“起来，娘有话跟你说。”
萧萧放下手，脸还是红的，低着头不敢看她娘。
叶杨氏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疼。
“傻丫头，看人哪有你这样看的？”她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眼睛都不眨一下，还伸手去摸，羞不羞？”
萧萧急了：“哎呀，娘，我就是随便看看！这好几年我也没看见过外人，人家这不是好奇嘛！”
她说着，扯着叶杨氏的袖子晃了晃，又恢复了那股子撒娇的劲儿。
叶杨氏被她晃得没脾气，点点她的额头：“好奇？好奇就能盯着人家看？要是他这会儿醒过来，睁眼就看见你那张脸凑得那么近，不得吓死？”
萧萧愣了愣，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人睁开眼睛，就看见她蹲在边上，眼睛瞪得溜圆盯着他。
她会不会被当成女鬼？
萧萧想着想着，自己先笑出声来。
“行了，别笑了。”叶杨氏站起来，“赶紧去看看那个黑袍的，我给他喂了点水，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萧萧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袍小将。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萧萧抿了抿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胳膊都断了，还不是要我伺候。”
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是翘着的。
叶杨氏走在前面，听见这话，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嘴硬。
萧萧假装没看见，跟着她娘出了山洞。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脸上的热度总算降下来一些。
萧萧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山洞里那跳动的火光。
那人还在那儿。
在她的草铺上。
在她的山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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