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萧萧站在菜地边上,看着眼前这片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土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荠菜绿油油的,水芹菜嫩得能掐出水来,野葱一茬接一茬,割都割不完。麦子种了两大块地,去年收了三百多斤,堆在山洞里,够吃一整年。
蓖麻也扩种了,从当初的十几棵变成了上百棵,每年能榨好几斤油。芝麻更是争气,野芝麻驯化之后,种子越来越大,香味越来越浓,磨成芝麻盐,撒在面条上,香得人能多吃两碗。
药材就更不用说了。三七、白及、骨碎补、石斛,还有她从各处移栽来的各种草药,铺了整整半亩地。有些药材年份足了,她挖出来晾干,收在洞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就是她的家。
她和娘的家。
萧萧抬起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三年过去,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巴巴的黄毛丫头了。
十八岁的叶萧萧,出落得明眸皓齿,身姿窈窕。常年劳作让她身段匀称结实,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却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反倒添了几分英气。一双眼睛还是那么灵动,笑起来弯成月牙,透着那股子机灵劲儿。
镇上的人以前叫她“鬼丫头”,要是现在见了她,怕是得改口叫“小仙女”了。
“萧萧,回来吃饭了!”
叶杨氏的声音从山洞那边传来。
萧萧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菜地,转身往回走。
叶杨氏也老了三年,可在这崖底养着,反倒比在外面时气色还好。脸上的皱纹淡了些,头发也还是黑的,走起路来腿脚利索,一点儿不像快五十的人。
“娘,今天吃什么?”萧萧凑过去,往锅里瞅。
“芝麻盐拌面。”叶杨氏把面条捞出来,撒上一把芝麻盐,“你不是念叨好几天了?”
萧萧嘿嘿一笑,接过碗,大口大口吃起来。
叶杨氏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这丫头,三年来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可萧萧从来不喊累,不叫苦,每天乐呵呵的,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冬天的时候,下大雪,崖底积了厚厚一层白。萧萧像个小孩子似的,拉着她去堆雪人。堆了一个大的,说是她爹,又堆了两个小的,说是她们娘俩。三个雪人站在榕树下,守着那座坟,守了整整一个冬天。
春天雪化了,萧萧蹲在坟前,对着那个化成一滩水的雪人说:“爹,明年冬天再给您堆。”
叶杨氏当时眼眶就红了。
这孩子,心善,念旧,重情。
将来谁娶了她,是谁的福气。
日子一天天过,春去夏来。
这年春末,天气格外好。阳光暖暖的,风柔柔的,崖底的草木疯了一样地长,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萧萧正在药材地里除草,忽然听见一声异响。
她抬起头,侧耳细听。
远处传来的,是喊杀声。
萧萧脸色一变,扔下手里的草,跑到空旷处往上看。
崖顶,百丈之上,隐约有旗帜飘扬,刀光闪烁。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隐隐约约传下来,像闷雷滚过天边。
叶杨氏也从山洞里跑出来,脸色发白。
“金兵又来了?”她喃喃道。
萧萧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崖顶。
三年了,外面的战事还没结束吗?
喊杀声越来越激烈,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崖边闪动。忽然,两道人影扭打着,一起往崖下坠落。
萧萧倒吸一口凉气。
那两道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的一身,黑的一身。
他们扭打在一起,即使在下坠的过程中,还在拼命攻击对方。直到接近那棵大榕树的时候,白影猛地一脚踹开黑影,借力调整了姿势,两人先后砸进榕树的树冠里。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萧萧和叶杨氏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萧萧深吸一口气:“娘,我去看看。”
叶杨氏拉住她:“等等,万一......”
“万一还活着呢?”萧萧看着她,“娘,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叶杨氏沉默片刻,松开手:“小心点。”
萧萧点点头,拿起她那根防身的木棍,往榕树那边走去。
榕树下,躺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袍,一个穿黑袍,相隔不过丈余。
萧萧先走到白袍小将身边,蹲下查看。
这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即便昏迷着,也能看出是个难得的俊美人物。一身白袍已经血迹斑斑,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胳膊上和腿上全是刮伤,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血糊了半边身子。
最严重的是左臂,软软地垂着,角度不对——断了。
萧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热的迹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瞳孔反应正常。
萧萧稍稍松了口气,转向另一边。
黑袍男子就惨多了。
这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身上穿着金兵的服饰,萧萧认得那种样式——当年追杀她们的金兵,穿的就是这个。
他的姿势比白袍小将扭曲得多,一条腿弯折成不可能的角度,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血已经流了一地。浑身上下全是刮伤,脸上、脖子上、手上,没有一块好肉。
萧萧忍着恶心,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居然也有气。
这人命真大。
叶杨氏这时也走了过来,看看两人,又看看萧萧。
“两个都活着?”
萧萧点头:“白袍这个胳膊断了,腿上有伤,但应该没大碍。黑袍这个......”她看了看那条露骨头的腿,摇了摇头,“这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叶杨氏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救人吧。”
萧萧看着她。
叶杨氏说:“白袍这个,是宋军的。黑袍那个,虽是金兵,但也是一条命。先救活再说,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
萧萧点点头。
母女俩开始动手。
先把两人从榕树下拖出来,挪到平坦的地方。
白袍小将轻一些,萧萧一个人就拖动了。黑袍那个重得像头牛,母女俩合力,才把他拖出来。
然后,萧萧开始检查伤情。
白袍小将的伤虽然多,但大多是皮外伤,只有左臂骨折比较严重。萧萧先给他清洗伤口,敷上止血的药,再用布条包扎好。然后摸到断臂的位置,深吸一口气,一推一送——
骨头对上了。
那人即使在昏迷中,也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萧萧顾不上心疼,用树枝和布条把断臂固定好,绑紧。
处理完白袍小将,轮到黑袍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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