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母女俩在崖底已经生活了一年。
春去秋来,寒暑更替,这片狭长的谷底,被她们打理得越来越像样子。
菜地扩大了一倍,除了当初那几样野菜,又添了灰灰菜、蒲公英、苦苣菜——都是萧萧在崖底各处寻来的种子。
药材也种了一大片,三七、白及、骨碎补,还有她从崖壁阴湿处移栽过来的石斛,长得郁郁葱葱。
麦子今年夏天收了一百多斤,堆在山洞里,够吃一整年。
可萧萧心里,还有个念想。
油。
一年了,她们吃的全是水煮菜。野菜用水煮,麦子磨成面,用水煮成糊糊,或者擀成面条,还是用水煮。不是蒸就是煮,连一次炒菜都没吃过。
不是不想炒,是没有油。
萧萧有时候做梦,都梦见她娘在灶台边炒菜,葱花往热油里一扔,刺啦一声响,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口水。
可这崖底,上哪儿找油去?
萧萧也问过叶杨氏。叶杨氏说,油来自两种东西——动物身上,或者植物种子里。动物身上,她们逮不着,这崖底最大的活物就是野兔,跑得比风还快,萧萧追了三次,连根兔毛都没摸着。植物种子,得是能榨油的那种,比如油菜、芝麻、大豆、花生,可这些,她一样都没见过。
“别想了。”叶杨氏说,“能有粮食吃就不错了,油什么的,不指望。”
萧萧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惦记着。
万一呢?
万一这崖底,什么地方就长着呢?
这天清晨,萧萧照常出门。
一年的时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瘦弱的少女。长高了一截,也壮实了一些,胳膊上有了肉,脸上也有了光泽。用她娘的话说,像个大人了。
可那跳脱的性子一点没变。
“娘,我今天往远点儿走。”她背上背篓,手里拿根木棍——那是她用来打草惊蛇的,“听说再往东走十来里,有一片没去过的地方,我去瞅瞅。”
叶杨氏在晾药材,头也不抬:“别走太远,太阳落山前回来。”
“知道啦!”
萧萧一溜烟跑没了影。
往北走的路,她一年来也走过几回,但最远就到七八里的地方,再往前就没去过了。今天她打定主意,要探一探这崖底到底有多长。
越往东走,地势越开阔。两侧的崖壁还是那么高,但中间的谷底变宽了,不像她们住的那段那么窄。草木也更茂盛,有些地方密得钻不过去,要绕道走。
萧萧一边走一边看,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什么。
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她估摸着,少说也有十里地了。
正要找个地方歇歇脚,目光忽然被不远处一片灌木丛吸引。
那片灌木长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叶子大大的,像一把把小扇子,边缘还有浅浅的裂口。
茎秆粗壮,上面长着细细的绒毛。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上面的果子——一簇一簇的,外面包着带刺的壳,像一个个小刺猬。
萧萧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在那片灌木前,仔细端详那些带刺的果子。
果子有鸽子蛋大小,外面的刺不算太密,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种子。
种子光滑滑的,有花纹,像一颗颗小豆子。
萧萧摘下一颗裂开的,把种子抠出来,放在手心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
蓖麻。
这是蓖麻。
她爹教过她认蓖麻,说这玩意儿有毒,不能吃,但能榨油。榨出来的油能点灯,能润滑,能入药——治疥疮、治癣、治便秘,都管用。
最重要的是,这油,炒菜也能吃,只要炒熟了,毒就没了。
萧萧捧着那颗蓖麻籽,看了又看,生怕自己认错了。
没错,是蓖麻。
她抬起头,数了数这片灌木——十几棵,不多,但的的确确是蓖麻。
萧萧刚要喊出声,目光又扫到旁边。
就在蓖麻丛边上,还长着另一片植物,矮矮的,不到膝盖高。茎是方的,叶子是长长的椭圆形,上面开着一串串白色的小花,有些花已经落了,结出小小的蒴果。
萧萧愣住。
她走过去,蹲下,摘下一个蒴果,剥开。
里面是一排小小的、扁扁的种子,淡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野芝麻。
萧萧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芝麻!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再看,还是芝麻,的的确确是芝麻。
虽然比外面种的芝麻小一些,虽然只有寥寥几棵,可那淡黄色的小种子,那熟悉的香味,她不会认错。
萧萧跪在那儿,看看左边的蓖麻,又看看右边的芝麻,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涌了上来。
老天爷,您这是开眼了吗?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她做梦都想吃的炒菜,今天,终于有着落了。
萧萧没有马上动手收。
她先绕着那片蓖麻转了好几圈,把每一棵都数清楚——十三棵,有的结了果,有的还在开花。她又绕着那片芝麻转了好几圈——七棵,蒴果还不太饱满,得过几天才能收。
萧萧站在那儿,盘算了半天。
蓖麻的果子已经熟了一些,可以收一部分。芝麻还得再等等,等蒴果变黄了,籽粒饱满了,再收不迟。
她开始动手。
蓖麻的果子带刺,不好摘。萧萧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裂开的、已经熟透的摘下来,放进背篓里。没裂开的先留着,再过些日子来收。
摘了半个时辰,背篓装了小半篓。
萧萧直起腰,看着那片蓖麻,又看看那片芝麻,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她蹲下,对着那些芝麻小声说:“你们好好长,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们。到时候,我把你们带回家,种在我家菜地里,天天给你们浇水,让你们长得胖胖的。”
芝麻在风里摇了摇叶子,像是在回应。
萧萧笑了,又对着蓖麻说:“还有你们,也好好长。你们可是宝贝,能榨油能治病,我以后全靠你们了。”
蓖麻的叶子哗啦啦响,像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萧萧心满意足,背起背篓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几棵蓖麻,那几棵芝麻,在阳光下站着,叶子绿油油的,果子沉甸甸的。
萧萧忽然觉得,这崖底,真是个宝地。
什么都有。
只要肯找,什么都能找到。
回到山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叶杨氏正在洞口择野菜,看见萧萧背着背篓回来,脸上带着笑,就知道这丫头又有什么新发现。
“捡着宝了?”
萧萧把背篓往她面前一放,得意洋洋:“您看!”
叶杨氏低头一看,愣住了。
背篓里,是满满一兜带刺的果子,还有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野草。
她拿起一颗蓖麻果,仔细端详,剥开,看见里面的种子,手顿住了。
“这是......蓖麻?”
萧萧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叶杨氏又拿起那几棵野芝麻,搓开一个蒴果,里面淡黄色的种子滚落出来。她捏起一粒,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
“野芝麻。”
萧萧使劲点头。
叶杨氏抬起头,看着女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丫头,你这运气......”她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萧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娘,咱们能炒菜了!等我把蓖麻籽榨出油来,把芝麻种出来,咱们就能吃上炒菜了!葱花往热油里一扔,刺啦一声——”
她学得惟妙惟肖,叶杨氏忍不住笑出声。
“行行行,等你把油弄出来再说。”
萧萧一拍胸脯:“您瞧好吧!”
接下来的几天,萧萧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把收回来的蓖麻果晒干,把种子一颗颗剥出来。剥完的种子还要再晒,晒干了才能榨油。
可怎么榨油,她犯了难。
她记得小时候在镇上,见过榨油的作坊。人家用的是大石磨,把芝麻炒熟了,磨成糊糊,再用大木槌砸,油就流出来了。
可她哪来的大石磨?哪来的木槌?
萧萧蹲在那儿,盯着那些蓖麻籽,想了半天。
忽然灵机一动。
她没有大石磨,可她有那个磨面的小石磨啊!
萧萧爬起来,把石磨搬出来,洗干净,又把蓖麻籽放在锅里炒熟——她娘说的,蓖麻籽有毒,炒熟了毒就没了。
炒熟的蓖麻籽香气扑鼻,萧萧咽了咽口水,忍住没吃。
她把炒熟的蓖麻籽一点一点放进石磨上面的洞里,开始推磨。
一圈,两圈,三圈......
石磨缝里,开始流出黄褐色的糊糊。
萧萧赶紧拿碗接着。
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那几斤蓖麻籽全部磨完。磨出来的糊糊装了半碗,颜色深黄,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味。
接下来,是榨油。
萧萧找了块干净的布,把糊糊倒进去,包起来,使劲拧。
拧了几下,布包里渗出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是油。
虽然不多,虽然颜色不太好看,但的的确确是油。
萧萧拧啊拧,拧得手都酸了,终于把最后一滴油也拧了出来。
半碗糊糊,拧出小半碗油。
萧萧端着那碗油,像端着什么稀世珍宝。
“娘!您看!”
叶杨氏走过来,看着碗里那层黄澄澄的油,眼睛也亮了。
“能炒菜了?”萧萧眼巴巴地问。
叶杨氏点点头:“能了。”
萧萧跳起来,差点把那碗油打翻。
“今晚就炒!我掐野葱去!”
那天晚上,母女俩吃了崖底的第一顿炒菜。
萧萧掐了一大把野葱,又摘了些荠菜。叶杨氏和了一块面,擀成面条。
锅烧热,萧萧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点油进去。
油在锅里化开,滋滋响。
萧萧把野葱扔进去——
刺啦!
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萧萧眼泪都差点下来。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她终于又闻到了这股味道。
叶杨氏把荠菜也倒进去,翻炒了几下,加了一点点盐,盛出来。
面条煮熟,捞进碗里,盖上炒好的野葱荠菜。
萧萧端着碗,低头闻了闻。
香。
真香。
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荠菜鲜嫩,野葱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那一点点油,把所有的味道都激发出来了。
萧萧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她还是在笑。
“娘,好吃。”
叶杨氏看着她,眼眶也红红的。
“好吃就多吃点。”
萧萧点头,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
吃完第二碗,她放下筷子,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忽然笑了。
“娘,我想我爹了。”
叶杨氏没说话。
萧萧看着洞外的月光,轻声说:“我爹要是还在,肯定也爱吃这个。”
她站起来,盛了一小碗面条,放在托盘上,往榕树那边走去。
榕树下,她把面条放在坟前,蹲下,轻声说:“爹,吃面。有油的。”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响。
萧萧笑了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
山洞里,还亮着火光。
她娘在等她。
萧萧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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