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日子，像山泉水一样，一天天流过。
萧萧的菜地越长越好。荠菜已经能掐着吃了，水芹菜嫩得能掐出水来，马齿苋肥嘟嘟的，铺满了整整一垄。野葱长得最快，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怎么吃都吃不完。
可萧萧心里，总惦记着一件事。
“娘，咱们什么时候能吃上粮食啊？”
这天傍晚，母女俩坐在洞口，喝着今天的野菜汤——还是野菜汤，从早到晚，从昨天到今天，从半个月前到现在，顿顿都是野菜汤。
叶杨氏端着碗，慢慢喝着，没说话。
萧萧也知道自己问得傻。这崖底哪来的粮食？能活着就不错了，还想吃粮食？
可她就是馋。
馋她娘做的葱油饼，馋她爹买的糖葫芦，馋镇上王婆子卖的肉包子，一咬一嘴油那种。
越想越馋，越馋越喝不下这野菜汤。
叶杨氏看着她那副样子，心疼，可也没办法。
“将就着喝吧。”她说，“等哪天找到出路，娘给你做顿好的。”
萧萧点点头，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将就，只能将就。
第二天一早，萧萧照常去采野菜。
这些日子，她已经把方圆几里摸熟了。哪里野菜多，哪里药材好，哪里能捡到干柴，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今天她往更远的地方走。
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野草地，长得很高，过了膝盖。草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摇晃。
萧萧本来没在意，正要绕过去，忽然停住脚步。
她盯着那些草穗子，看了好一会儿，心跳越来越快。
这草......
她蹲下，揪下一棵草穗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看。
穗子上结着一粒粒小小的东西，黄褐色的，两头尖尖的，中间鼓鼓的。
萧萧的手开始发抖。
她剥开一粒，里面是白白的米芯。
麦子。
这是野麦子！
萧萧差点喊出声来。
她爹教过她认五谷，麦子、稻子、黍子、豆子，她都认得。眼前这些，就是野麦子，虽然比外面种的麦子小一些，可的的确确是麦子！
萧萧跪在草丛里，把那棵麦穗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
“娘——娘——”
她爬起来就往回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冲进山洞。
叶杨氏正在晾草药，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娘！麦子！野麦子！”
萧萧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一路跑到那片野草地。
叶杨氏看着那些沉甸甸的麦穗，也愣住了。
半晌，她蹲下，学着萧萧的样子揪下一棵，剥开一粒，放在嘴里嚼了嚼。
“是麦子。”她的声音也微微发颤，“真的是麦子。”
萧萧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叶杨氏搂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萧萧擦干眼泪，站起来：“收！全收了！”
母女俩开始收麦子。
没有镰刀，就用手掐。掐下来一捧，放在带来的包袱里。再掐一捧，再放进去。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两人的手都磨破了，可谁也没停。
那片野草地，收了整整两天。
收下来的麦穗堆在山洞口，像一座小山。
可接下来，问题来了。
怎么把麦粒弄出来？
萧萧拿起一棵麦穗，用手搓了搓，搓下来几粒，可大部分还粘在上面。照这个速度，搓完这座小山，得搓到猴年马月。
她蹲在麦堆旁边，盯着那些麦穗发呆。
“要是有个石臼就好了。”叶杨氏说，“把麦穗放进去，用石头砸，几下就脱粒了。”
石臼......
萧萧忽然站起来，往崖壁边跑去。
前几天她在那儿见过一块石头，中间凹进去一块，像个天然的碗。
她找到那块石头，搬起来看了看——凹进去的地方不大不小，刚好能放下一把麦穗。石头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几十斤。
萧萧把石头抱回去，又找了一块小一点的、圆圆的石头当杵子。
她把一把麦穗放进凹槽里，用小石头一下一下砸。
砸了十几下，拿出来一看——麦粒全掉下来了，麦穗变成了光秃秃的杆子。
“成了！”萧萧跳起来，“娘，成了！”
叶杨氏走过来，看着那些脱了粒的麦子，脸上露出笑容。
母女俩忙活起来。萧萧负责砸，叶杨氏负责把砸好的麦粒收起来，用衣服兜着，一点一点簸干净，把麦壳吹掉。
从下午忙到天黑，又从第二天天亮忙到第二天天黑。
三天后，麦子终于全部脱粒完毕。
萧萧看着那堆黄澄澄的麦粒，眼睛都直了。
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够她们吃好久了！
可接下来，又有个新问题。
麦粒是有了，可怎么吃？
直接煮？那得煮多久才能煮烂？牙都能崩掉。
“要是有个磨就好了。”叶杨氏说，“把麦子磨成面，就能做面条、做饺子、做馒头......”
萧萧蹲在那儿，盯着那些麦粒，又开始发呆。
磨......
石头磨......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镇上，见过驴拉磨。一个大石盘，上面压着另一个石盘，转啊转的，麦子从上面的洞漏进去，面粉从旁边流出来。
可那石磨，少说也有几百斤重，她哪弄得动？
等等。
萧萧站起来，走到崖壁边，开始翻石头。
她要找两块扁扁的、圆圆的石头，一大一小，能摞在一起那种。
找了半天，还真让她找到了。
一块大的，磨盘大小，平平整整的。一块小的，比她脑袋还大一圈，也还算圆。
萧萧把大的那块搬到洞口，放平。把小的那块搬上去，摞在上面。
她试着转了转小的那块——转不动，太沉了。
不行，得加工一下。
萧萧又找了块尖尖的石头，在大的那块中间，一点一点凿。凿了大半天，终于凿出个小坑。
又在小的那块中间凿了个洞，虽然不太圆，但好歹是通的。
她把小的那块放上去，让下面的凸起对上上面的洞，再一转——
转了！
虽然转得磕磕巴巴的，但确实能转！
萧萧兴奋得差点喊娘。
她把麦粒一点一点放进上面的洞里，然后推着上面的石盘转。
一圈，两圈，三圈......
石缝里，开始有白白的粉末漏出来。
萧萧停下，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舔了舔。
面。
是面。
虽然粗了点，虽然还带着麦麸，可的的确确是面。
母女俩相拥而涕。
“娘......”萧萧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能吃饱了......咱们能吃饱了......”
叶杨氏搂着她，眼眶也红了。
是啊，能吃饱了。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顿顿喝野菜汤了。
有了面粉，就有了盼头。
萧萧把麦子磨成面，筛了一遍又一遍，把粗的麦麸筛出去，留下细细的面粉。
虽然还是比不上外面卖的精白面，可比起野菜汤，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第一顿，她们煮了面糊糊。
萧萧烧开水，把面粉用水调开，倒进锅里，一边倒一边搅。不大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变成了稠稠的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山洞都是。
萧萧盛了两碗，一碗给娘，一碗给自己。
她端着碗，吹了吹，小小地喝了一口。
烫。
可那烫里，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香。
萧萧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她在笑。
“娘，好喝。”
叶杨氏点点头，慢慢喝着，一句话也没说。
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喝完面糊糊，萧萧又去菜地里掐了把荠菜，挖了几根野葱。
“娘，咱们明天包饺子吧。”
叶杨氏看着她：“包饺子？”
萧萧点头：“荠菜饺子。我爹最爱吃的。”
叶杨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第二天，母女俩包了崖底的第一顿饺子。
萧萧剁馅，荠菜和野葱切得碎碎的，又放了点盐——盐是从她爹留下的包袱里找到的，一小包，她娘一直舍不得用。
叶杨氏和面，揉了又揉，醒了一炷香的工夫，擀成一张张饺子皮。
萧萧包得不好看，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躺着有的站着。可她包得很认真，每一个都捏得紧紧的，生怕煮破了。
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
萧萧守在锅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饺子浮起来了。
萧萧用树枝做的筷子捞起来，盛了满满一碗。
她没有马上吃。
她端着那碗饺子，走到榕树下，在她爹坟前蹲下。
“爹，荠菜饺子。”她把碗放在坟前，轻声说，“您尝尝，看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响。
萧萧笑了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才端起碗，把饺子一个一个吃了。
吃完了，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爹，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您。”
她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大榕树，在夕阳里站着。
她爹就葬在树下，每天都能看见她。
看见她种菜，看见她磨面，看见她煮饺子。
看见她好好活着。
萧萧笑了笑，转身往山洞跑去。
“娘——饺子还有吗——”
“有，管够。”
山洞里，飘出饺子的香味。
飘出笑声。
飘出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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