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洞口的藤蔓帘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萧睁开眼睛,盯着洞顶发了会儿呆,然后翻身坐起来。
叶杨氏已经醒了,正坐在洞口,就着亮光缝补衣裳——是萧萧那件被树枝划破的外衫,她用她爹留下的针线包,一针一线地补着。
“娘,您起这么早。”萧萧揉着眼睛走过去。
叶杨氏头也不抬:“睡不着。你再多睡会儿。”
萧萧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看着那根针在衣料间穿梭。
晨风从洞口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山泉的湿润。远处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互相打招呼。
萧萧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有娘在身边,有地方住,有吃的喝的,还有满山谷的药材等着她去挖——比外面那些逃难的人强多了。
“娘,今天干什么?”她问。
叶杨氏收了最后一针,把衣服抖开看了看,递给萧萧:“穿上。今天咱们把洞外那片地翻一翻,该种东西了。”
萧萧接过衣服,往身上一套,大小正好。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针脚,密密实实的,比她自己缝的强多了。心里一暖,又往叶杨氏身上靠了靠。
“娘,您真厉害。”
叶杨氏拍拍她的脸:“少贫嘴,干活去。”
吃过简单的早饭——还是野菜汤,萧萧已经开始怀念以前在镇上的日子了,她娘做的葱油饼,她爹买的糖葫芦——母女俩来到洞外的空地。
空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少说也有半亩。长满了野草,高的过了膝盖,矮的也到了脚踝。
萧萧挽起袖子,正要动手,忽然想起什么。
“娘,咱们用什么翻地?”
叶杨氏也愣住了。
是啊,用什么翻地?
她们从上面掉下来,什么都没带。唯一的包袱还是她爹的,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包银针,没有锄头,没有镰刀,什么都没有。
萧萧挠挠头,四下张望。
目光落在崖壁边上,她忽然眼睛一亮。
“娘,您等着!”
她跑到崖壁下,蹲在一丛灌木旁边,伸手掰下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有小臂粗细,一头分叉,刚好可以当锄头用。
她又掰了几根细一些的,剥掉树皮,用藤蔓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耙子。
叶杨氏看着她忙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丫头,鬼点子多,从小就是。
萧萧抱着自制的工具跑回来,往地上一杵,得意洋洋:“娘,怎么样?”
叶杨氏接过那把“锄头”,掂了掂,又看了看那分叉的枝头:“凑合用吧。”
萧萧嘿嘿一笑,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锄头下去,土翻起来,露出黝黑的泥土。
萧萧愣住了。
这土——
她蹲下,抓起一把土,放在手里仔细看。土又松又软,黑得发亮,里面还混着腐烂的树叶和草根,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种肥沃的油润感。
“娘,您看这土!”
叶杨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土,捏了捏,又闻了闻,眉头微微挑起。
“这土......比咱们镇上的菜园子好多了。”
萧萧眼睛亮了:“那咱们种什么都能活!”
叶杨氏点点头,却有些犯愁:“可咱们没种子。”
萧萧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娘,您忘了,野菜也会结种子啊!咱们采野菜的时候,把种子留下来,不就能种了?”
叶杨氏看着她,眼里满是欣慰。
这丫头,不但鬼点子多,脑子还转得快。
“行,就这么办。”
母女俩干了一上午,把空地翻了一小半。
萧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又磨出几个水泡。可她看着那片翻好的地,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中午,两人去山泉边洗了把脸,又采了些野菜当午饭。
回来的路上,萧萧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叶杨氏问。
萧萧盯着崖壁边上的一片草丛,眼睛越睁越大。
“娘,您看那儿!”
叶杨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草丛里,星星点点地开着些小白花,叶子细细的,像羽毛一样。
那是荠菜花。
荠菜开花,说明荠菜已经老了,不能吃了。但荠菜花落了,就会结种子。
萧萧扑过去,蹲在草丛边,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小白花。果然,下面已经结出了小小的角果,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种子。
“娘!荠菜种子!”
叶杨氏走过来,看着那些角果,脸上也露出喜色。
“小心点收,别撒了。”
萧萧点点头,把那些角果一个一个摘下来,用衣襟兜着。
摘完荠菜,她又发现了别的——水芹菜的种子,马齿苋的种子,野葱的种子。这片崖底,野菜多得是,种子也多得是。
一下午的工夫,萧萧兜了满满一衣襟的种子。
回到山洞,她把种子倒在石头上,一颗一颗地挑拣,把饱满的留下来,瘪的丢掉。
叶杨氏在一旁看着,忽然问:“萧萧,你想种些什么?”
萧萧头也不抬:“先把野菜种上,冬天就有菜吃了。然后种药材,三七、白及、骨碎补,这些咱们用得上。等药材种好了,再种别的。”
“别的?还有什么?”
萧萧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花啊!你看这崖底,到处都是绿的,要是能种些花,红的黄的紫的,多好看!”
叶杨氏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美。
傍晚的时候,萧萧把挑好的种子用树叶包好,收在山洞最干燥的角落里。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小包,看了好一会儿。
“娘。”
“嗯?”
“咱们真的能在这儿活下去吗?”
叶杨氏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能。”
萧萧转头看她。
叶杨氏看着洞外的那片空地,看着远处的山泉,看着更远处那棵大榕树——她男人就埋在那儿。
“咱们有住的地方,有吃的东西,有药,有水。”她的声音很平静,“比外面那些逃难的人强多了。”
萧萧点点头。
是啊,比外面强多了。
外面有金兵,有溃兵,有杀人不眨眼的强盗。外面的人为了一个馒头都能打得头破血流,为了一口水都能杀人放火。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们娘俩,和这片等着她们开垦的土地。
“娘,”萧萧忽然说,“我想爹了。”
叶杨氏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萧萧靠在她怀里,看着洞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爹要是还在,肯定特别高兴。他会教我怎么种药材,会帮我挖地,会给我讲他年轻时采药的故事......”
叶杨氏轻轻拍着她的背。
“爹最喜欢吃荠菜饺子了。等荠菜长出来,咱们包饺子,给他送一碗......”
叶杨氏心想:“傻丫头,包饺子咱哪来的面粉”
萧萧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她睡着了。
叶杨氏搂着她,一下一下拍着,看着洞外的月光,很久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日子,母女俩过得忙碌而充实。
每天清晨起来,先翻地。翻完地,去采野菜、挖草药。中午回来吃饭,下午继续干活。傍晚的时候,把一天的收获整理好,该晾的晾,该收的收。
空地一天天变样。杂草没有了,土翻得细细的,整整齐齐地分成几垄。
萧萧把收集来的种子按类分开——荠菜种一块,水芹菜种一块,马齿苋种一块,野葱种在边上,因为野葱长得高,不会挡住别的菜。
种完野菜,她又开始种药材。
三七喜阴,种在崖壁下面。白及喜湿,种在山泉边上。骨碎补不挑地方,随便找个角落就行。
每种种下去,萧萧都要蹲在那儿看好久。
“快点长大啊。”她小声嘀咕,“长大了就能给娘治病了。”
叶杨氏在一旁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她的腿。
虽然腿已经好了,可萧萧还是不放心,隔三差五就要给她把把脉,问她还疼不疼,走路累不累。
比她爹还啰嗦。
可她心里,暖得不行。
一个月后。
萧萧站在菜地边上,看着眼前那片绿油油的嫩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荠菜出来了。
水芹菜出来了。
马齿苋也出来了。
野葱长得最快,已经能掐着吃了。
“娘!您快来看!”
叶杨氏走过来,看着那片嫩芽,脸上也露出笑容。
“长得真好。”
萧萧蹲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小叶子,像摸什么宝贝似的。
“比外面长得快多了。”她抬起头,“娘,您说是不是因为这儿的水土好?”
叶杨氏点点头:“应该是。”
萧萧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我去采点野葱,晚上咱们吃野葱煮野菜!”
叶杨氏看着她蹦蹦跳跳跑开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还是那个性子,什么事都能高兴半天。
也好。
能高兴,就是好事。
能笑,就是好事。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萧萧采了野葱回来,路过榕树下,停下脚步。
她爹的坟就在那儿,坟头已经长出小草了,绿油油的。
萧萧走过去,蹲下来,把小草一根一根拔掉。
“爹,我跟您说,咱们的菜地发芽了。荠菜、水芹菜、马齿苋,都出来了。等再长长,就能吃了。”
她拔完草,又用手把土拍实。
“野葱也能吃了,晚上煮着吃,给您也盛一碗,放这儿。您尝尝,是不是比外面的香。”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响。
萧萧抬起头,看着那棵大榕树。
她爹就葬在这树下,每天都能看见她,看见她娘,看见她们的菜地一点点变绿。
“爹,您放心。”她轻声说,“我会把这里弄得漂漂亮亮的。让您天天看着,天天高兴。”
风又吹过来,像有人在轻轻抚她的脸。
萧萧笑了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往山洞走去。
坟头的小草拔干净了,露出新鲜的泥土。
泥土上,放着一小把野葱。
嫩嫩的,绿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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