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杨氏的腿能动了。
第十五天的清晨,她撑着萧萧削的木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娘!”
萧萧紧张地扶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伤腿。
叶杨氏走了两步,额头渗出细汗,却笑了:“没事,能走。”
萧萧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她每天爬上爬下,采药做饭,夜里守着娘亲不敢睡沉。手上的血泡磨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结成厚厚一层茧。
可她一句苦都没喊过。
现在娘能走了,她反倒想哭了。
叶杨氏看着女儿,心疼地把她揽进怀里:“苦了你了。”
萧萧闷在她怀里摇头。
半晌,她抬起头:“娘,咱们去找爹吧。”
叶杨氏的身子僵了僵。
萧萧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爹肯定也掉下来了,就在这谷底的某处。咱们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叶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她点点头:“好。”
母女俩收拾了一下,开始往谷底深处走。
萧萧搀着叶杨氏,走得很慢。叶杨氏的腿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萧萧也不急,走走停停,一边走一边喊:“爹——爹——”
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第一天,她们走了不到二里地,什么也没发现。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第四天,她们换了个方向。
这片谷底比萧萧想象的还要大。两侧崖壁高耸入云,中间狭长绵延,一眼望不到头。
到处都是茂盛的草木,有些地方密得走不过去,要用木棍拨开才能钻进去。
第五天傍晚,她们走到了榕树的反方向。
这一带的地势和别处不同,地面上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像大地被谁劈了一刀。
缝隙两边长满了藤蔓和野草,几乎把入口遮住了。
萧萧正要绕开,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缝隙入口处——几根藤蔓断了,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
萧萧的心猛地一沉。
她蹲下查看那些断藤,越看脸色越白。
“娘......”
叶杨氏走过来,看见那些断藤,脸色也变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萧萧深吸一口气,拨开藤蔓,往缝隙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别的什么——一种说不出的气味,让人心里发慌。
“爹是不是在下面?”萧萧的声音发颤。
叶杨氏攥紧手里的木棍,沉声道:“下去看看。”
缝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萧萧在前面,叶杨氏在后面,两人贴着冰冷的岩壁,一点一点往下蹭。
越往下越暗,最后伸手不见五指。
萧萧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是她在山泉边捡到的,也不知是谁留下的,竟然还能用。她吹了吹,火光亮起,照亮了四周。
这是条天然形成的石缝,两边岩壁上长满青苔,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中那股气味越来越浓,萧萧闻出来了——是血,干了很久的血腥气。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爹......爹......”
没有人应。
缝隙越来越深,像是没有尽头。萧萧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只知道腿在发软,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到底了。
火光往前一照,萧萧整个人僵住了。
缝隙的底部是一片小小的洼地,乱石嶙峋。其中一块最大的石头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的姿势扭曲得不像话,头歪向一边,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干涸成黑褐色,和皮肉粘在一起。
萧萧认出了那件衣服。
那是她爹的衣服。走之前那天早上,她娘刚给他缝好的,她说出门在外,穿得整齐些,别让人笑话。
“爹......”
萧萧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她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她看清了那张脸。
可那已经不能叫脸了。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撞在岩石上——面目全非。
萧萧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中,她跪了下去。
“爹——”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
叶杨氏摸索着走过来,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扑到那具身体旁边。她伸出手,颤抖着摸过去——
冰冷的。
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叶杨氏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慢慢收回来。
她没有哭。
她就那么跪着,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人,看着那个和她生活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那个临死前还把她们母女往上托了一把的男人。
“千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你傻不傻......那么高,你托我们干什么......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萧萧伏在父亲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那天坠落的时候,爹拼命伸着手,把她们往上托的那一下。那一下,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把自己推向了死亡。
“爹......爹......你回来......你回来看看萧萧......萧萧听话,萧萧再也不跟你顶嘴了......”
可叶千秋再也不会睁眼了。
他静静地躺在这黑暗的裂缝底部,保持着坠落的姿势,用最后的生命,护住了他最爱的两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萧萧哭干了眼泪,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叶杨氏一直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最后,是萧萧先开口。
“娘,我们把爹带出去吧。”
叶杨氏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萧萧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可她的目光出奇地坚定。
“不能让爹待在这种地方。”她说,“咱们把他带出去,找个好地方埋了。让他看着咱们,看着咱们好好活着。”
叶杨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母女俩开始动手。
可叶千秋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扭曲的姿势根本无法摆正。萧萧想把他的手脚放好,可怎么用力都掰不动。
“算了。”叶杨氏按住她的手,“就这样吧。他知道我们来找他了。”
萧萧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们用带来的包袱皮,把叶千秋的身体裹好。萧萧背起他,叶杨氏在后面扶着,一步一步往缝隙上面爬。
来时是希望,回时是绝望。
爬出缝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满天星星,亮得晃眼。
萧萧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她爹以前说过的话——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活着的人。”
她盯着最亮的那颗,喃喃道:“爹,是您吗?”
星星闪了闪,像在回应。
萧萧又哭了。
可这次,她哭着哭着,笑了。
第二天,母女俩在那棵大榕树下挖了坟。
萧萧选了最好的位置——阳光能照到,离她们住的地方近,抬头就能看见。
她把父亲放进去的时候,又哭了。
可她没有停,一捧一捧地往坑里填土。
叶杨氏站在旁边,看着她,始终没有哭。
等坟堆起来,萧萧砍了块木板,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写字——
“先父叶公千秋之墓”。
字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
叶杨氏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千秋,你放心。我会把萧萧带大,看着她出嫁,过上好日子。”
风吹过榕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萧萧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您在这儿看着我们。我和娘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您。”
从那天起,萧萧变了。
她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多了一点什么。
是坚强。
也是思念。
叶杨氏的腿彻底好了。
母女俩开始真正探索这片谷底。
她们在离榕树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拨开藤蔓进去,里面很干燥,地面平整,甚至还有前人留下的痕迹——几块垒成的石头,像是灶台,还有一堆燃尽的柴灰,在这里竟然有一口石头锅,还有火折子,萧萧欣喜若狂。
“有人来过。”叶杨氏蹲下查看那些灰烬,“但很久以前了。”
萧萧往洞深处走了几步,发现洞挺深,往里延伸,不知通向哪里。但洞口这一片,足够她们安家了。
洞外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空地前面,是一汪山泉,从崖壁上流下来,清澈见底。
“娘,咱们住这儿吧。”萧萧回头说,“把草除了,能种东西。离爹也近。”
叶杨氏看着这片地方,点点头:“好。”
说干就干。
母女俩开始清理杂草,搬运石头。萧萧力气大,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叶杨氏虽然腿刚好,也闲不住,帮着收拾整理。
三天后,山洞焕然一新。
地面铺了干草,垫上她爹留下的衣服,就是床。洞口用藤蔓编了道帘子,能挡风。那几个石头重新垒过,成了真正的灶台。
洞外的空地清理干净了,露出黝黑的土壤。萧萧用手捏了捏,土又松又软,肥得流油。
“娘,这儿能种菜!”她兴奋地喊。
叶杨氏走过来看了看,点头:“还能种药材。”
萧萧眼睛亮了。
种药材,她是行家。
从小跟着爹认药采药,什么药喜阴,什么药喜阳,什么药爱水,什么药耐旱,她门儿清。
这片空地,加上崖底的奇特地气,种出来的药材,肯定比外面好上十倍!
萧萧挽起袖子,干劲十足。
晚上,母女俩坐在洞口的石头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吃着用山泉水煮的野菜。
“萧萧。”叶杨氏忽然开口。
“嗯?”
“娘给你商量个事儿。”
萧萧转头看她。
叶杨氏指着这片谷底:“这里,是咱们娘俩的家了。你给它起个名儿吧。”
萧萧愣了愣,看着远处的榕树——她爹就葬在那儿。看着面前的空地——她们要在这里种菜种药。
看着清澈的山泉——那是她们的水源。看着头顶看不见顶的崖壁——那是她们掉落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叫母女崖吧。”
叶杨氏看着她。
萧萧笑了笑:“就咱们娘俩,相依为命。叫母女崖,挺好。”
叶杨氏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好,就叫母女崖。”
月光洒下来,照着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崖底的风很轻,很柔,像爹的手,轻轻抚过她们的脸。
萧萧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在心里说:
爹,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娘。
我会把这里变成真正的世外桃源。
我会好好活着。
等将来有一天,我去见您的时候,让您看看——
您的女儿,没给您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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