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榕树的树干上,浑身酸痛得像被碾过一样。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
萧萧猛地转头,看见叶杨氏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松了口气,爬过去探了探叶杨氏的额头——不烫,没有发热的迹象。
又看了看敷药的地方,血止住了,腿固定的位置也没动过。
萧萧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
她低头看着自己——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和腿上全是血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渗着血珠。
她这才感觉到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可顾不上这些。
萧萧深吸一口气,扶着树干站起来,顺着昨天探好的路滑下榕树。
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她晃了晃,差点摔倒。
饿。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滴水未进。
萧萧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开始打量四周。
昨晚光线暗,什么都看不清楚。现在天亮了,她才真正看清这片谷底的样子——
太美了。
这是萧萧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
她们落下来的这面崖壁,高得看不见顶,像一堵巨大的墙。但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像挂了一幅巨大的画。
往远处看,谷底狭长狭长的,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绿——深绿浅绿翠绿墨绿,层层叠叠的,眼睛都被洗过了一样。
最让萧萧惊喜的是,不远处就有水声。
她循声走去,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出现一汪山泉。
泉水从崖壁上流下来,落进一个小潭里,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沙石。潭边生着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几只蓝色翅膀的蜻蜓在花间飞来飞去。
萧萧顾不上欣赏,扑过去趴在水边,捧起水就喝。
泉水入口甘甜,带着一丝凉意,从喉咙一直舒服到胃里。
萧萧连喝了好几捧,解了渴,又洗了把脸,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直起身,眼睛忽然一亮。
潭边的草丛里,生着一片野菜——水芹菜、马齿苋,还有野葱!
萧萧差点笑出声来。
她爹说过,出门在外,能认得野菜,就饿不死。
萧萧蹲下就开始采,水芹菜嫩得很,轻轻一掐就断了。不大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抱。她又扯了几根野葱,用衣服兜着,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昨天挖三七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萧萧拐了个弯,找到那片草丛。果然,除了三七,还有白及、苦地丁,都是止血消炎的药材。
她二话不说,又蹲下开始挖。
昨晚那些药敷了一夜,该换了。
抱着野菜和草药回到榕树下,萧萧犯了难——怎么上去?
榕树的树干又粗又滑,她试了几下,根本爬不上去。
萧萧站在树下仰着头,忽然灵机一动。
藤蔓!
她跑到崖壁边,扯下一根长长的藤蔓,试了试,结实得很。把藤蔓一头系在腰上,另一头系了块石头,用力往上一扔——
石头穿过树枝,落下来,藤蔓正好搭在树干上。
萧萧拽着藤蔓,脚蹬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上爬。
折腾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爬到了叶杨氏身边。
萧萧喘着粗气,解下腰间的藤蔓,把草药和野菜放好,开始给叶杨氏换药。
旧药揭开,伤口比她预期的要好——没有化脓,颜色也正常。萧萧把新嚼好的药敷上去,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些,她累得手都在抖。
可她不能歇。
野菜得吃,可她不会生火。
萧萧犯了难。她见过她爹用火折子,可她身上没有。钻木取火?那是在书上看过的,从来没试过。
她低头看着那些嫩生生的水芹菜,忽然有了主意。
不能煮,就生吃。
萧萧把水芹菜放进泉水里洗了又洗,自己先咬了一口。
清脆,多汁,带点野菜特有的清香,不难吃。
她嚼着野菜,又喂叶杨氏喝了些泉水。叶杨氏还在昏迷,但能咽下去,这就够了。
萧萧自己吃了些野菜充饥,靠着树干,看着头顶那片小小的天空。
爹这会儿在哪儿呢?
是不是也掉下来了,在谷底的某处?
还是......
萧萧不敢往下想。
她闭上眼,告诉自己,爹那么厉害的人,肯定没事。
等娘的伤好些了,她就去找爹。
一定找得到。
日升日落,又是一天。
叶杨氏昏迷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天清晨睁开了眼睛。
“萧萧......”
萧萧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叶杨氏正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娘!娘您醒了!您吓死我了!”
叶杨氏抬起手,摸摸女儿的脸,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你爹呢?”
萧萧的眼泪止不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叶杨氏看着她的表情,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半晌,她闭上眼,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娘......”萧萧握住她的手,“我们去找爹,等您伤好了,我们就去找他。爹肯定没事的,他那么厉害......”
叶杨氏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母女俩身上,暖暖的。
远处,鸟叫声清脆悦耳。
崖底的第三天,叶杨氏醒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萧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
清晨爬下榕树,采野菜,挖草药,找水源。午后再爬上来,给叶杨氏换药,喂水,喂野菜糊糊。夜晚就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声鸟叫声,迷迷糊糊睡过去。
叶杨氏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断腿还动不了,但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身上的擦伤也好了大半。脸色红润了些,能坐起来靠着树干,和萧萧说说话了。
“萧萧,这崖底的草药,是不是有些不对劲?”这一日,叶杨氏看着女儿新采回来的三七,忽然问。
萧萧愣了愣:“娘也发现了?”
叶杨氏拿起那株三七,仔细端详。
这株三七的根茎,比她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任何一株都要粗壮,药香浓得冲鼻子。掰开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药效强了不止一倍。
“不只是三七。”萧萧说,“我采的水芹菜也比以前吃过的大,长得特别快。昨天刚采过的地方,今天又冒出新芽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这崖底,有古怪。
可这古怪,是好事。
叶杨氏把三七放下,看着女儿,心疼得不行。
半个月不到,萧萧瘦了一大圈,原本圆圆的脸蛋都尖了。手上全是被藤蔓磨出的血泡,有些破了,结了痂,又磨出新的。
“萧萧,娘拖累你了。”
萧萧一愣,随即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娘您说什么呢!您是我娘,您不拖累我谁拖累我?”
叶杨氏眼眶红了。
萧萧靠过去,抱住她,轻声道:“娘,咱们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叶杨氏抚着女儿的头发,没有说话。
是啊,活着就好。
叶杨氏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千秋,你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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