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三年,秋。
叶萧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通往南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挑担子的,推小车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哭爹喊娘声混着车轱辘吱呀声,吵得人脑仁疼。
“爹,您能不能走快点儿?”
叶萧萧回头,看着她爹叶千秋背着三个大包袱,迈着碎步往前挪,活像一只背了壳的蜗牛。
叶千秋瞪她一眼:“死丫头,你爹我背着全家的家当,你让我飞?”
萧萧撇嘴,三两步蹿回去,一把抢过两个包袱挎自己肩上:“这下能走了吧?”
“哎哎哎——”叶千秋追上去,“你这丫头,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萧萧头也不回:“娘,您管管我爹,磨磨蹭蹭的,金兵追上来第一个抓他!”
叶杨氏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药箱,闻言哭笑不得:“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萧萧嘿嘿一笑,步子迈得飞快。
十五岁的年纪,正是跳脱的时候。旁的姑娘家这会儿该在家绣花学女红,她倒好,跟着爹娘逃难,还能贫嘴。
不是她没心没肺,是这世道,哭有用吗?
三个月前,金兵南下。
两个月前,汴京告急。
半个月前,她们那个小镇也开始人心惶惶。隔壁王婶子家的大儿子被抓去充军,走的那天王婶子哭晕过去三回。前街李员外家的闺女被路过的溃兵糟蹋了,李员外去衙门告状,衙门的官老爷说,现在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
叶千秋当时就说:走。
“爹,咱们去哪儿啊?”萧萧问。
“往南走,越远越好。”叶千秋收拾着药材,“只要人活着,哪儿都是家。”
萧萧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就知道,爹娘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反正她叶萧萧,打小就是镇上出了名的鬼丫头,到哪儿都饿不死。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萧回头,看见远处尘土飞扬,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让开!都让开!”
有人在喊,声音里全是惊恐。
萧萧的心猛地一沉。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闷雷滚过地面。
“是金兵!”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了锅。
哭喊声,惨叫声,脚步声,全混在一起。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丢了包袱只顾逃命,有母亲抱着孩子拼命往前挤,有老人被人群裹挟着摔倒,再也爬不起来。
叶千秋一把抓住萧萧的手:“快跑!”
萧萧反手抓住她娘,一家三口被人群推着往前涌。
马蹄声就在身后了。
萧萧回头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骑兵从后面冲过来,铁蹄踏过人群,有人被撞飞,有人被踩倒,血溅得到处都是。那些骑兵穿着陌生的盔甲,举着刀,像砍瓜切菜一样往人群里砍。
“爹!”
叶千秋拉着她们往路边跑。路边是山崖,没有路,但比死在乱军之中强。
可来不及了。
一匹战马冲过来,马上的金兵挺枪就刺。
叶千秋猛地转身,把妻女护在身后。
枪尖刺进他肩膀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带着妻女一起,往崖边倒去。
“爹——”
萧萧伸手去抓,只抓住了一片衣角。
三人一起坠下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
萧萧往下看,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她娘就在她下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她爹拼命伸着手,想要抓住她们。
“萧萧!护着你娘!”
叶千秋的声音被风吹散。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妻女往上托了一把。
就这一把,改变了坠落的方向。
萧萧和叶杨氏被这股力一带,往崖壁一侧偏去。
“砰——”
剧烈的撞击。
萧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在往下落,又好像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树枝断裂的声音。
又是一阵坠落。
最后,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软里。
不知过了多久。
萧萧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绿色。
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躺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上。粗壮的枝干像一张网,把她兜住了。
娘!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寻找。
叶杨氏就在她下方不远处的另一根枝干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娘!娘!”
萧萧顾不得浑身疼,手忙脚乱地往下爬。榕树的枝干很粗,但年头久了,上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很。她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下去,死死抱住一根树枝才稳住。
终于爬到叶杨氏身边。
萧萧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她差点哭出来。
“娘,娘,你醒醒。”萧萧轻轻拍着叶杨氏的脸。
叶杨氏皱着眉,没有醒。
萧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中医世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爹认草药、学把脉。爹说过,做大夫的,越是急的时候,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给叶杨氏检查。
腿骨断了——她能摸出来,位置不对。
额头有伤——血糊了半边脸,但伤口不深。
身上多处擦伤——万幸的是,没有致命伤。
萧萧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抬头往上看。
上面是灰蒙蒙的天,很高很高,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爹呢?
萧萧的心猛地揪紧。
她想起坠落时,爹把她们娘俩往上托的那一下。
那一下之后,爹就往下坠了,往另一边。
萧萧张了张嘴,想喊爹,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着昏迷的母亲,又抬头看着看不见顶的崖壁。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
不能哭。
娘还等着她救。
萧萧深吸一口气,开始在榕树上寻找下去的路。
这棵榕树太大了,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很多枝干垂到地上,又生根,长出新的树干,密密匝匝的,像一片小树林。
萧萧顺着树干往下爬,手脚并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踩到了地面。
地面是软的,铺满了落叶。
萧萧顾不上看四周,转身仰头,记下榕树的方位。
然后她开始在附近寻找草药。
三七、蒲黄、白及——这些都是止血的。
接骨木、骨碎补——这些能接骨。
爹教过她,跌打损伤,先止血,后接骨,再内服外敷。
崖底的草木很茂盛,萧萧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三七。她蹲下挖,发现这株三七的根茎异常粗壮,比她见过的任何三七都大,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草药香。
萧萧愣了愣,顾不上多想,继续挖。
不大一会儿,需要的草药就凑齐了。
她抱着草药往回跑,爬上榕树,来到叶杨氏身边。
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烂,敷在叶杨氏的伤口上。撕下自己的衣襟,紧紧包扎。摸到断腿的位置,一咬牙,用力一推一送——接上了。再用树枝固定,绑紧。
做完这一切,萧萧瘫坐在树干上,浑身被汗湿透。
她低头看着母亲。
叶杨氏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白了。
萧萧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娘,您可要好好的。”她小声说,“我爹还等着咱们呢。”
她抬头,看着崖顶的方向。
爹,您也要好好的。
等我把娘的伤治好,就去寻您。
夕阳西下,崖底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萧萧靠在树干上,守着昏迷的母亲,听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鸟叫声。
这一天,漫长得像一辈子。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