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玉缘天工
一周时间倏忽而过，转眼又到巴扎日。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伊桑心中已期盼了许久。
时值深秋，气候干爽微凉。伊桑提前两日便细心调配好了去燥温补的茶饮，专为老玉匠司迪克准备。
听闻伊桑想去巴扎，阿凡提说道：“家中药材尚足，今日你便自己转转吧，骑上毛驴去，也轻松些。”
伊桑随着熙攘的人流前行，径直赶往司迪克的摊位。远远地，他便看见了老玉匠的身影，以及他身旁那位姑娘。
“尊敬的司迪克大叔，听说您前些日子贵体欠安。”伊桑与老玉匠本就相熟，司迪克也早就知道他是名医阿凡提之子。
“不妨事，夜里受了些风寒，如今已大好了。”司迪克笑着回应。
伊桑恭敬地递上药饮：“这是我调配的去燥温养茶饮，可供您平日泡水喝，于身体或有帮助。”
司迪克连声道谢，转头喊道：“玛伊拉，你先收好它。”
“好的，爸爸。”玛伊拉欣然接过药茶。
伊桑瞥见她雪白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梨黄皮白籽的玉手链，衬得她手腕愈发纤细，煞是好看。
伊桑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摊位的玉件上，以掩饰那片刻的慌乱。
“大叔，这块玉料我先前未曾见过。”伊桑指着一块带皮覆僵、形制狭长的璞玉说道。
“这是我两月前所得，正琢磨着该如何下刀。”司迪克答道。
伊桑将玉料拿起细看，但见其皮色错综复杂，僵迹斑驳，内里的玉肉却异常洁白温润。
他不禁蹙起眉头，陷入沉思。此时，他怀中那枚青玉平安扣竟莫名地温热起来，一股暖意直透心扉，伊桑心念一动。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不自觉地席地而坐，仔细观察、揣摩、描画起来。
大约一个时辰工夫，一位少女的舞姿跃然纸上。
她肤白貌美，身形高挑，多条乌黑的细细长辫垂至腰际，身着黑底色花边长裙，袖口、小臂与膝下裙摆附明黄亮目绢纱，周身缀满缤纷多彩的民族饰物，足蹬皮靴，姿态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翩翩起舞。
伊桑正是依据玉料上那些看似繁杂的皮色与僵块，巧妙构思，用俏去僵，设计出这套“化瑕为瑜”的雕刻图样。
“爸爸，你快看呀！”玛伊拉难掩兴奋地唤道。
伊桑抬起头，只见父女二人皆面露惊喜，仿佛又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老玉匠喃喃道。
见伊桑神情不解，司迪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张，缓缓展开——那上面所绘的，竟是一位与伊桑笔下毫厘不差的跳舞少女！
“这是怎么一回事？”此番轮到伊桑愕然了。
“这是玛伊拉几天前所画……”司迪克的语气中仍带着震撼，“她闭门构思两月，才定下此稿。”
此事确实神奇。俩人事前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各自的构思与最终的画作却如出一辙。
玛伊拉举起伊桑的画作看了又看，仍然不敢相信，手腕上的白玉籽手链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越悠扬的声响，一如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司迪克倒是很快便坦然了，他微笑着摩挲着那块玉料，眼中光彩闪烁，“看来，我终于可以用心雕琢了。”
第十六章 家中做客
老玉匠司迪克的家，坐落在古和田城的南端，距离彩玉河涌入城郭的河口不远，终日可闻潺潺清流之声。
今日他心情极佳，早早便收了摊，还特意邀请了伊桑到家中做客——一来是有珍藏的宝贝欲与这位投缘的年轻人分享，二来也是有些困扰他许久的难题，想听听伊桑的见解。
归家的路上，玛伊拉初时激荡的心绪已渐渐平复。
她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道：“伊桑，你的画艺怎会如此精湛？”
伊桑温和一笑，解释道：“家父自幼便要求我精准绘画，并熟记周身经脉与穴位。家中长辈和哥哥、姐姐见我一个孩童画得似模似样，便常逗我，让我为他们画像玩耍。久而久之，这绘画于我，倒成了一门不可或缺的基本功了。”
一行三人刚到院门，玛伊拉便像一只欢快的鸟儿飞了进去，与闻声迎出的母亲帕夏汗拥抱在一起。
帕夏汗见丈夫身后跟着一位丰神俊朗、气质温文的少年，正帮忙卸车搬运物什，不禁面露疑惑。
玛伊拉便挽着母亲的手臂，将今日巴扎上那桩“毫厘不差”的奇遇，细细地说与了她听。
此时，司迪克与伊桑已前后脚走进屋来。
“亲爱的帕夏汗，”司迪克朗声道，“这是伊桑亲手调配的药饮，我们泡来一同尝尝。”
帕夏汗接过药茶，目光慈爱地看向伊桑，笑道：“这就是玛伊拉口中，那位特意准备为你送药的小伙子吧？”
“阿姨安好。”伊桑亲切问候，躬身行礼。
帕夏汗心中暗赞：“真是个出众的年轻人。”
她转而望向女儿，眼含了然的笑意，“这下我算是明白，咱们的玛伊拉为何今早非要跟着她父亲去巴扎不可了。”
“一起吃饭吧，”她热情地招呼伊桑，“我做了香喷喷的羊肉抓饭。”
当玛伊拉将热气腾腾的抓饭与甘甜的瓜果端上桌时，那浓郁的香气让伊桑顿感饥肠辘辘。
饭后，司迪克引伊桑去看他的“宝贝”。
家中陈列的玉件成品并不多，他要与伊桑参详的，是几块品质极佳、却尚未拿定主意的璞玉。
司迪克抚摸着这些美玉，郑重地告诉伊桑，古和田城对璞玉的采捞与雕琢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制，并专设玉署衙门管辖。凡璞玉长度超过七寸，或雕琢后玉件长度超过五寸者，都必须首先上交玉署，由官府统一收购、登记造册后，凭官方文书方能调配使用。唯有尺寸小于此规的玉料，方可在民间自由流通。
之所以立此严规，只因彩玉河所产的璞玉早已名动天下，为历代君主、王公贵胄所珍爱。古和田城须年年经于阗都护府向大兴朝廷进贡，所需玉器之巨，常令供应捉襟见肘。
司迪克家传数代玉雕技艺，素来为玉署衙门所倚重，常受托雕刻定制的贡品。也正因如此，他对自己手艺的要求近乎苛刻，唯恐因一丝疏忽而辜负了天赐美玉。
从最初的构思设计，到最后的打磨成型，每一件作品都倾注了无数心血，他时常为此废寝忘食，忙至深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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