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玉匠之心
直至暮色四合，伊桑才辞别司迪克一家。
整个下午，他都沉浸在与玉匠一家人赏玉、论玉的愉悦之中。
他们一同端详那些璞玉，透过斑驳皮色揣度内里玉肉的颜色与质地，推演着万千可能，探讨着如何下刀方能最大限度地成就其美。
伊桑深切地感受到，司迪克大叔技艺沉稳，设计大气磅礴；玛伊拉心思灵巧，构想充满奇思妙想；帕夏汗大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令人眼前一亮。
目睹他们如此倾心投入地交流探讨，伊桑心中不由升起深深的敬佩与感动——他们才是真正懂得美玉、将灵魂融入玉中的匠人世家。
伊桑也毫无保留地陈述了自己的观点与构想。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愿望：让每一块宝玉都能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华，将这份天地灵韵，化作滋养人间的福祉。
与玛伊拉一家人共度的时光本是充实而愉快的，然而在归家的路上，伊桑却发现自己的心绪渐渐沉郁起来。
时值深秋，晚风已带凉意，卷起一地白杨的枯黄落叶，簌簌作响。清冷的月光一如既往地轻抚着彩玉河，河面波光粼粼，比往日更显幽美。
伊桑望着那闪烁的流光，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玛伊拉那双含笑的明眸，正温柔地、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静下心来，细细梳理着纷乱的思绪，终于明白了自己郁郁寡欢的缘由——他是在为司迪克大叔一家感到不公。
司迪克玉匠常年累月，乃至通宵达旦地伏案雕琢，将心血与魂魄都倾注于一刀一笔之中。
然而，这一件件宛若亲生的心血之作，最终却被玉署衙门以并不丰厚的官定价格征走，宛如自己辛苦养育成才的孩儿，被人轻易地带离身边，再难相见。
这些凝聚着匠人魂血的珍宝，最终都流入了煌煌宫阙与显贵之府，他们库中的美玉堆积如山，而寻常百姓，或许终其一生都难得亲眼一睹其真容。
司迪克家传数代的精湛手艺，历经风雨传承，如今留存于家中的，仅是一些小件玉雕，数量寥寥，虽能在巴扎上流通，但古和田城中能有闲财购置玉件的百姓终究是少数。
他们全家辛劳付出，全心投入，换来的却远非富足的生活，仅仅是一份清贫的坚守。
伊桑深感此事有欠公允，脑海中翻腾着司迪克大叔摩挲玉料时专注的神情，玛伊拉描绘图样时发亮的眼眸，以及帕夏汗大婶端上抓饭时淳朴的笑容。
他胸中块垒难消，却又想不出任何能够改变这现状的办法。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与沮丧，如同渐沉的暮色，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就这般怀揣着满腹心事，骑着驴儿缓步回家，直至望见家中温暖的灯火。
父亲阿凡提与母亲阿依古丽正在厅中叙话，等候儿子归来。关切地问询了今日的情形后，他们便让伊桑去洗漱，嘱咐他早些安歇。
明日，玉麓书院的书声还将响起，而少年伊桑的心中，却已悄然装入了一份超越学堂围墙的、关于人间世道的沉重思量。
第十八章 冬日之始
每年暮秋，都是阿依古丽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节。
古和田城的冬季寒冷而漫长，长达四个月的冰封期里，生机勃勃的绿色会暂时从人们的视野中退去，天地仿佛更换了一种沉静而严峻的底色。
阿依古丽需为一家人安然度过严冬做好万全准备。
从头到脚的厚重棉毛衣物务必齐全，各屋取暖的火炭与木材必须充足，最重要的口粮与蔬菜更要足量储备——一旦隆冬降临，冰雪覆盖一切，这些都将成为市面上的稀缺之物。
在当地，冬储蔬菜是件考验智慧的难事。
家家户户都会在院中向下挖掘深达二、三米，大如小室的封闭地窖，内置多层木架，用以储存维系全家冬季最为寒冷阶段的蔬菜瓜果。窖顶仅留一人出入的小口以利保温，这便是当地人赖以过冬的菜窖。
然而，仅将菜蔬放入窖中仍不足够，窖壁还需挖出若干小洞，一来便于分门别类、取用方便，二来须将部分菜果以草席覆盖，或浅埋于洞内的虚土之下，方能避免其冻伤腐坏。
伊桑体恤母亲辛劳，主动包揽了修缮菜窖、归置菜果的繁重任务。
他无数次地沿着木梯，从那狭小的窖口爬上爬下，虽十分辛苦，却甘之如饴。
阿依古丽忙碌地操持着一切，心中感念有全家人的帮衬。她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库尔班，不知他的过冬准备是否都已妥当，思忖着定要抽空回娘家探望方能安心。
儿媳热娜有些赧然地来到婆婆面前，低声说起家中难处。她的父亲吐尔逊以养殖、贩卖牛羊为生，冬日需储备大量饲料牧草，眼下资金周转困难，正为此焦急。
热娜小声保证，待年关时牛羊出栏，挣到钱便能归还。
阿依古丽关切地询问了所需数目，便爽快地应允下来。
热娜感激不已，开心地拥抱并亲吻了婆婆。
伊桑一边忙碌，一边挂念着玛伊拉一家。他想，自己要尽快去她家看看，能否帮上些什么忙。
书院之中，冬日将近的阴影同样笼罩着一些学子。
同学麦尔丹素来成绩优异，这几日却情绪低落。
“你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伊桑关切地询问。这才得知，麦尔丹的家境清寒，父母与弟妹节衣缩食供他读书，家人已数年未曾添置新棉衣。眼下，家中过冬的粮食与火炭储备不足，而新一期的学费缴纳之日又日益临近。
麦尔丹内心充满了负罪感，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全家。
“或许……退学才是正理，”他忧伤地对伊桑说，“我得赶紧挣钱，帮衬父母，养活弟妹。他们的旧棉衣，都快挡不住风寒了。”
伊桑听后心下黯然，他小心地将麦尔丹考虑退学的事告知了赛达尔与阿娜尔，二人也深感忧虑。
赛达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每年冬季，城中的乞者便会增多，沿街行乞的现象要持续到开春方能缓解。情势严峻时，我父亲便亲自下令，开官仓调粮，于城中四处设粥棚赈济灾民。即便如此，也总有人……熬不到来年春天。”
三人沉默了许久，心头沉重。
阿娜尔有意调整这沉重的气氛，便提起父亲伊明江院长近来也十分繁忙，正与书院的阿迪力总管商议购置过冬物资。书院中寄宿的师生众多，冬日所需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她听闻阿迪力总管建议，新学期或可略微上调学费，以弥补经费不足。伊明江院长经再三斟酌，最终决定暂不增加学费，他宁愿自己多奔走几趟城主府，恳请城主巴图尔施以援手，容后再议此事。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