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市少儿绘画比赛在市少年宫举行。
沈念一大早就把小星叫起来。小家伙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鸟窝。
“妈妈，天还没亮呢。”
“亮了亮了，你看外面太阳都出来了。”沈念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
小星眯着眼睛，往被子里缩了缩：“再睡五分钟……”
“不行，”沈念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今天要比赛，忘了？”
小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眼。
“比赛！画画比赛！”
她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往卫生间跑。跑到一半又跑回来，抱着沈念的腿问：“妈妈妈妈，我的画笔带了吗？”
“带了。”
“我的画板呢？”
“也带了。”
“我的小熊呢？”
“……小星，比赛不能带小熊。”
小星瘪了瘪嘴，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去洗脸了。
—
出门的时候，沈念给她穿上新买的裙子，粉色的，领口有一个小蝴蝶结。扎了两个小辫子，还在她额头上贴了一朵小红花。
小星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美滋滋的。
“妈妈，小星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比小美还好看吗？”
沈念笑了：“比小美还好看。”
小星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拉住她的手：“走吧妈妈，我们去赢画笔！”
—
少年宫门口人很多，全是家长带着孩子。
沈念牵着小星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找签到处。小星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妈妈妈妈，那里有好多气球！”
“妈妈妈妈，那个小朋友的裙子好漂亮！”
“妈妈妈妈，那个叔叔好高呀！”
沈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人群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微微低着头，看着手机。
他很高，一米八五以上，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有一块表。
沈念看不清那块表的样子，可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
沈念下意识地转过身，把小星挡在身后。
“妈妈？”小星仰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的声音有点紧，“走，我们去那边签到。”
她牵着小星，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
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回手机上。
他什么都没看到。
—
比赛在二楼的大厅里进行。
沈念把小星送进考场，看着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摆好画纸和画笔。小星回头冲她挥挥手，小脸上带着笑。
沈念也冲她挥挥手，然后退出考场。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在一楼的咖啡厅找了个位置坐下。
点了杯美式，坐下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江城这么大，遇到一个长得像的人很正常。
可那个人的侧影，那个人的身高，那个人站着的姿态，和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沈念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眉。
她拿出手机，想给周敏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
—
小星的比赛进行了两个小时。
沈念在楼下等着，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人说“等我回来”。想起自己等了三个月，等到绝望，等到放弃。
她想起小星出生那天，产房里只有她和护士。想起小星第一次叫妈妈，她哭了整整一晚。想起小星问“爸爸在哪里”，她只能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都过去了。
—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妈妈！”
沈念抬起头，看到小星从楼梯上跑下来，后面跟着张奶奶。
“画完了？”沈念站起来，迎上去。
“画完了！”小星扑进她怀里，仰着小脸，“妈妈，我画得好不好？”
“当然好。”沈念把她抱起来，“累不累？”
“不累！”小星搂着她的脖子，“妈妈，我刚才看到那个叔叔了！”
沈念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叔叔？”
“就是门口那个高高的叔叔！”小星兴奋地说，“他也来看画画！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好久！还问我画的是什么！”
沈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画的是什么，”小星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说我画的是妈妈和我，还有一棵树。他就笑了，说画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小星眨眨眼睛，“妈妈，那个叔叔长得好像我画的爸爸呀。”
沈念抱着小星的手微微收紧。
“妈妈？”小星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深吸一口气，把小星搂进怀里，“走，妈妈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肯德基吗？”
“吃肯德基。”
“吃蛋挞吗？”
“吃蛋挞。”
“吃冰淇淋吗？”
“……大中午吃什么冰淇淋，下午吃。”
小星嘿嘿笑了。
—
那天下午，沈念带小星吃了肯德基，吃了蛋挞，还吃了冰淇淋。
小星很开心，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比赛的时候旁边的小朋友画得有多慢，说监考老师夸她颜色用得好，说那个高高的叔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沈念听着，心里却一直想着另一件事。
他看了小星的画。
他问小星画的是什么。
他说画得很好。
他知道吗？
他认出来了吗？
—
晚上，把小星哄睡着后，沈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小星床边。
小星睡得很香，抱着那只叫“小太阳”的熊，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沈念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小星，”她轻声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是爸爸，你希望他回来吗？”
小星当然不会回答。
沈念看着她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客厅，把手机放回桌上。
算了。
不想了。
—
三天后，比赛结果出来了。
小星得了三等奖。
奖品是一盒48色的水彩笔。小星宝贝得不得了，每天拿出来数一遍，看看少没少。
“妈妈，这盒画笔我们一人一半！”她宣布。
沈念笑了：“为什么一人一半？”
“因为妈妈画画不好看，要用好画笔才能画得好。”小星一本正经地说，“小星的画笔给妈妈用，妈妈就能画出好看的画了。”
沈念把她抱进怀里，亲了又亲。
“好，一人一半。”
—
那天晚上，小星抱着那盒画笔睡着了。
沈念坐在旁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心想：
那个人，你在哪里？
你知道你有这样一个女儿吗？
你知道她有多乖多懂事多可爱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她已经把你画进了每一幅画里。
沈念的眼眶湿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江城很大。
大到两个人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如果命运真的想让他们重逢……
谁也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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