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四岁半那年春天，社区里开了个画画班。
说是画画班，其实是退休老教师张奶奶在家里办的兴趣班，一周两次，每次两个小时，一个月才两百块钱。沈念本来没想让小星学什么，就是想着周末能有个地方让这孩子玩一玩，交点小朋友。
可没想到，小星第一次去，就再也不肯停了。
那天沈念去接她，张奶奶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这孩子有天赋，你要好好培养。”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天赋？”
“画画的天赋。”张奶奶拿出一张小星画的画，“你看，这是她今天画的。其他孩子还在画圈圈，她已经会画人了。而且你看这个比例，这个构图，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
沈念接过那张画，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孩，矮矮的，牵着女人的手。
“这是妈妈和小星。”张奶奶说，“她自己说的。”
沈念看着那张画，看着那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的线条，眼眶有点热。
回家的路上，小星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妈妈，张奶奶夸我画得好！”
“妈妈妈妈，明天还可以去吗？”
“妈妈妈妈，我以后要当画家！”
沈念低头看着她兴奋的小脸，笑了。
“好，你想去就去。”
—
从那以后，画画成了小星最喜欢的事。
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子上画画。画妈妈，画周敏姨姨，画周敏家的两个哥哥姐姐，画小区里的流浪猫，画窗外的树。
沈念在厨房做饭，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小家伙画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小嘴抿着，偶尔还要停下来端详一下，然后继续画。
“小星，吃饭了。”
“等一下下，马上就好！”
又过了十分钟，小星举着画跑过来。
“妈妈看！”
沈念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个房子，红屋顶黄墙壁，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高的那个是妈妈，矮的那个是小星。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上结着红红的果子，天上飘着白云，云上还有一只小鸟。
“这是我们的家？”沈念问。
小星点点头。
沈念指着那个房子：“可我们住的是楼房，不是这样的房子呀。”
小星歪着脑袋：“可小星想让妈妈住这样的房子。有大大的窗户，有树，有小鸟，还有……”她指着画上一个角落，“还有爸爸。”
沈念这才注意到，在那个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小小的，几乎被树挡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爸爸站在那里干什么？”
“他……”小星想了想，“他在看我们。妈妈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他一定很想我们。小星把他画进去，他就能看到我们了。”
沈念愣住了。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小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小星仰起小脸，“小星画得好吗？”
“好。”沈念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画得特别好。”
—
那天晚上，沈念把小星哄睡着，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盒子。盒子里是小星从一岁到现在的画，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那张，就是今天画的“我们的家”。
角落里那个小人，还在那里，看着她们。
沈念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画。
也许是因为，画里的那个人，她也没忘记。
—
从那以后，小星画画的主题就多了一个——爸爸。
她画爸爸和妈妈牵着手，画爸爸把小星举高高，画一家三口坐在草地上晒太阳。每一幅画里，爸爸都是短头发，高高瘦瘦的，脸上带着笑。
有一天，沈念下班回来，看到小星又在画画。她走过去一看，画上是三个人，站在一座小桥上。
“这是哪里？”沈念问。
小星抬起头：“这是妈妈说的那个地方呀。”
“什么地方？”
“就是……就是有很多很多星星的地方。”小星眨眨眼睛，“妈妈说过，小星的名字就是从那里来的。那里的星星特别亮，特别好看。”
沈念愣住了。
她确实说过。那是在小星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哄她睡觉，随口说的。没想到这孩子一直记得。
“妈妈，”小星拉着她的手，“那个地方真的那么好看吗？”
沈念点点头：“真的很好看。”
“那爸爸也在那里吗？”
沈念的心揪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小星的名字是从那里来的，”小星认真地说，“那爸爸肯定也在那里。不然他怎么知道要给小星起这个名字？”
沈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星低下头，继续画画。画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念。
“妈妈，等小星长大了，可以去找爸爸吗？”
沈念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把小星抱进怀里。
“好，”她说，“等小星长大了，妈妈陪你去找。”
—
那天夜里，沈念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想着小星的话。
“爸爸肯定也在那里。”
可她知道，那个人不在了。不是死了，是不在她的生命里了。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每次看到小星画的那些一家三口的画，她才知道，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
五岁那年秋天，幼儿园举办画画比赛。
老师让每个小朋友画一幅“我的家”，然后由家长们投票，选出前三名。
小星回来就开始画，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念去叫她吃饭的时候，她还在画。桌子上摆了七八张草稿，每一张都不满意。
“小星，先吃饭。”
“妈妈再等一下下。”
沈念在旁边坐下来，看着她画。
小星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
终于，她画完了。
沈念接过那张画，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房子，红屋顶黄墙壁。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高的那个是妈妈，矮的那个是小星。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上结着红红的果子。天上飘着白云，云上有一只小鸟。
一切都很正常。
可沈念发现，这次画里没有那个角落里的小人。
“小星，”她指着那个角落，“爸爸呢？”
小星摇摇头：“不画了。”
“为什么？”
小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
“因为妈妈每次看到那个小人，眼睛都会红。小星不想让妈妈难过。”
沈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把小星抱进怀里，紧紧的。
“小星……”她的声音在发抖。
小星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像她平时哄自己那样。
“妈妈不难过，小星在呢。小星保护妈妈。”
那一刻，沈念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这个五岁的小人，比任何人都懂她。
—
三天后，比赛结果出来了。
小星的画得了第一名。
老师给沈念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都是笑意：“小星妈妈，您女儿真的太有天赋了！这幅画特别有灵气，好多家长都问是不是学过很久。我们想推荐她去参加市里的少儿绘画比赛，您看可以吗？”
沈念说：“我问问她。”
晚上，沈念把这事告诉小星。
小星眨眨眼睛：“市里的比赛？比幼儿园的大吗？”
“大很多。会有很多小朋友参加，还会有很多评委老师看你们画画。”
小星想了想，问：“有奖品吗？”
沈念笑了：“有吧，应该有奖状和奖品。”
“那奖品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画笔，也可能是故事书。”
小星眼睛亮了：“那我要参加！我要给妈妈赢画笔！”
“为什么给妈妈赢画笔？”
“因为妈妈画画不好看，”小星一本正经地说，“小星的画笔给妈妈用，妈妈就能画得好看一点了。”
沈念哭笑不得。
她确实画画不好看。
那天晚上，她给小星报了名。
市里的比赛，在十一月。
还有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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