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少儿绘画比赛结束后，小星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她还是每天上幼儿园，每天画画，每天睡前听妈妈讲故事。那盒48色的水彩笔被她放在床头，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数一遍，看看少没少。
“妈妈，这笔怎么有这么多颜色？”
“48色，当然多了。”
“48是多少？”
“就是很多很多。”
小星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数到十就乱了，最后放弃了。
“反正就是很多！”她宣布。
沈念笑了，把她抱进被窝里。
“对，很多很多。”
—
那天之后，沈念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接送小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看周围有没有那个人。
比如，听到有人说话声音低沉，会忍不住转头看一眼。
比如，晚上刷手机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去搜“安保公司”“雇佣兵”这些词。
她知道这样不对。
可控制不住。
周敏说得对，五年了，该往前走。
可她发现，往前走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
十二月，江城入了冬。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沈念每天早上给小星裹得像个粽子，帽子、围巾、手套，一样都不能少。小星每次都被裹得圆滚滚的，走路像只小企鹅。
“妈妈，小星好胖。”
“不胖，是衣服厚。”
“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不用穿这么多？”
“因为他们妈妈没有我们小星这么乖，怕他们热着。”
小星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只好乖乖被裹着出门。
—
那天早上，沈念照常送小星去幼儿园。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那车看起来就很贵，沈念不懂车，但也知道那不是普通人开得起的。她没在意，牵着小星往里走。
小星忽然挣脱她的手，往前跑去。
“小言！小言！”
沈念愣住了。
她顺着小星跑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深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正从车上下来，听到喊声，回过头来。
那孩子大概四五岁，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特别好看。他看到小星，嘴角微微扬起，站在那里等她跑过去。
“小星，这是谁？”沈念追上去问。
“这是小言！”小星拉着那个男孩的手，兴奋得小脸通红，“妈妈，我跟你说过的，我们班新来的插班生！他坐在我旁边！”
沈念想起来，小星确实说过。前几天一直念叨，说班里来了个新朋友，叫小言，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跟她分享了饼干。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
“你好，小言。”
小言看着她，礼貌地点点头：“阿姨好。”
沈念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特别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亮的，看人的时候有点沉。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车的后门又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下来。
沈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子。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沈念看到了他的脸。
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眉眼更深了，轮廓更硬了，嘴角多了一道淡淡的疤。
可那双眼睛，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沈念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厉衍洲——似乎只是随意地往这边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在小言身上。
“小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小言回头：“爸爸！”
厉衍洲走过来，站在小言身边。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念，这次停留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对小言说：“进去吧，别迟到。”
小言点点头，冲小星挥挥手：“小星，一会儿见！”
小星也挥挥手：“小言再见！”
厉衍洲转身，坐回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的车缓缓驶离。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沈念一眼。
—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手脚冰凉。
“妈妈？妈妈！”
小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低头，看到小星正仰着小脸看她。
“妈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念的声音发紧，“小星，小言……他叫什么名字？”
“小言呀。”小星眨眨眼睛，“厉一诺。老师说的。他的名字好好听，妈妈说对不对？”
厉一诺。
姓厉。
沈念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他爸爸叫什么，你知道吗？”
小星摇摇头：“不知道。但是小言说他爸爸可厉害了，会好多好多东西。”
沈念没再问了。
她牵着小星走进幼儿园，把她送到教室门口。小星进去之前，回头冲她挥挥手。
“妈妈下午早点来接我！”
沈念点点头。
可她根本没听清小星说了什么。
—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走神，写报告的时候写错行，中午吃饭的时候把咖啡洒在了裙子上。
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睡好。
可她自己知道，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人。
厉衍洲。
五年了。
他活着。
他回来了。
他还有一个儿子。
那个叫小言的男孩，和小星一样大，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成了好朋友。
而且——
沈念想起那个男孩的眼睛。
黑亮的，看人的时候有点沉。
和小星的眼睛，一模一样。
—
下午五点，她去接小星。
孩子们排着队从教室里出来，小星一眼就看到她，挥着小手跑过来。
“妈妈！”
沈念蹲下来抱住她，眼睛却往教室里看。
“小星，小言呢？”
“小言被他爸爸接走啦！”小星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他爸爸开的车好大好大！比姨姨的车大多了！”
沈念的心又揪了一下。
“他爸爸……今天来接他的吗？”
“对呀！”小星仰着脸，“他爸爸每天都来接他！小言说他爸爸可忙了，但每天都会来接他放学！”
每天都会来。
沈念的手微微发抖。
—
那天晚上，她把小星哄睡着，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家长会那天，厉衍洲看她的眼神。
陌生的，疏离的，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记得她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认出她。
五年了，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而她呢？
她一个人带着他的女儿，在这座城市里艰难地活着。
沈念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笑她还在等。
可笑她还会在夜里梦到他。
可笑她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而人家，早就把她忘了。
—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江城很大。
大到两个人擦肩而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它让她的女儿和他的儿子，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成了最好的朋友。
从今往后，她躲不掉了。
—
第二天早上，沈念送小星去幼儿园的时候，那辆黑色的车又停在门口。
她看到了小言从车上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车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小言的头。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沈念移开视线，牵着小星快步走进幼儿园。
她不想看到他。
更不想让他看到她。
—
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
周五下午，幼儿园开家长会。
沈念请了假，提前一个小时去幼儿园。
她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家长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看手机。
“小星妈妈？”
她抬起头，是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好。”
“小星妈妈，我跟您说件事，”张老师笑着说，“小星最近和小言玩得特别好，两个小家伙天天黏在一起。小言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跟小星在一起的时候就特别开心。”
沈念勉强笑了笑：“是吗？那就好。”
“对了，小言的爸爸今天也来了，”张老师往门口看了一眼，“他平时很忙，很少来幼儿园，今天难得有空。要不你们认识一下？两个孩子玩得这么好，家长也可以多交流交流。”
沈念的心猛地提起来。
“不、不用了……”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一米八五以上的个子。
厉衍洲。
他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老师身上。
“张老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沈念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机屏幕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点。
可张老师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
“小言爸爸，您来啦！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位家长——这位是小星的妈妈，小星和小言是好朋友呢！”
沈念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你好。”
厉衍洲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
沈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从头到尾，他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认出她。
或者说，他根本不记得她。
沈念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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