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越来越浓,像是在腐烂的鱼身上撒了一把劣质的盐,再混上铁锈和泥土,拧成一股绳,死死勒住人的喉咙。
路到了尽头,是一个向下的巨大洞口,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张黑嘴。
两个百无聊赖的守卫靠在栅栏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押送的亲卫没有踏入矿区半步,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转身就走。
一个驼着背、左腿明显短了一截的老头,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走了过来,浑浊的眼珠子在萧辰和阿蛮身上扫了一圈。
“新来的?跟我走。”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拉一下,漏一下风。
他就是老瘸子。
沿着潮湿的石阶往下,光线被迅速吞噬。
空气里那股咸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每吸一口,都感觉肺叶在被粗糙的砂纸打磨。
洞壁上,星星点点的火把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矿工,正用简陋的镐头和铁锹,费力地从黑褐色的岩壁上敲下一块块矿石。
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眶深陷,不少人手脚都有些浮肿,动作迟缓得如同提线木偶。
萧辰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不是因为这地狱般的景象,而是身体发出的强烈抗议。
模拟神臂弩和青蛟剑,几乎榨干了他穿越以来积攒的所有精神力。
此刻,他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发动机,嗡嗡作响,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一阵阵袭来。
低血糖,电解质紊乱。
他需要盐,需要糖,需要能快速补充能量的任何东西。
否则,别说逃出去,他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那边,你们的窝。”老瘸子用下巴指了指一个凹进去的角落,地上铺着几把发霉的干草,“吃的每天一顿,黑乎乎的玩意儿,死不了人。想活命,就给老子卖力气挖矿。”
说完,他把一柄破了大口的铁锹扔在萧辰脚下,转身就准备走。
“这矿里,产盐?”萧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瘸子脚步一顿,转过身,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闻不见味儿?这就是燕国最次的盐矿,黑石矿。挖出来的石头,磨成粉就是盐。不过……”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有些恶毒:“这玩意儿吃多了,会让人变成大头鬼,从里到外地烂掉。小子,想快点死,就多吃点。”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阿蛮惊恐地看着萧辰,又指了指那些浮肿的矿工,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萧辰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
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一堆被废弃的矿渣上。
那些矿石颜色更深,表面还泛着一层油腻的青色。
显然,这是连最低劣的“毒盐”都提不出来的废料。
他走过去,捡起一块。
入手粗糙,那股苦咸味直冲鼻腔。
[分析目标:黑石矿渣]
[主要成分:氯化钠(约12%),氯化钾(约8%),氯化镁(约15%),硫酸钙、多种重金属盐、不溶性杂质……]
[评估:剧毒,长期食用将严重损伤脏器,导致神经系统病变。]
脑海中,模拟器冰冷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果然是毒盐。
但对萧辰来说,这堆废料,就是救命的药。
他需要的不是成品,是原料。氯化钠,就是氯化钠。
夜深了,矿坑里鼾声四起,夹杂着几声痛苦的**。
萧辰没有睡。
他借着远处火把的微光,找来一个被人丢弃的破陶釜,又从火堆里扒拉出一些尚有余温的炭灰,在地上挖了个坑,把陶釜架好。
他将那些废矿石敲碎,扔进釜里,又舀来浑浊的积水,开始熬煮。
“咕嘟……咕嘟……”
黑褐色的液体在釜中翻滚,冒着白气,那股苦咸的味道愈发刺鼻。
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是老瘸子。
他靠在不远的岩壁后,抱着胳膊,脸上满是讥讽。
又一个熬不住想自我了断的。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绝望之下,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直接吞矿盐,死得太痛苦,就想着用水煮一煮,以为能把毒性去掉?
天真。
这黑石矿的毒,是刻在骨子里的,神仙都救不了。
老瘸子撇了撇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看这场好戏。
萧辰对他的窥探毫无反应。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脑海的模拟空间里。
[推演开始]
[目标:提纯氯化钠]
[可用材料:黑石矿溶液、炭灰、砂砾、陶釜]
[第一次模拟:直接过滤……失败,溶液依旧浑浊,重金属离子无法去除。
]
[第二次模拟:加入炭灰吸附……失败,吸附效率过低。]
[……]
[第一万零三百次模拟:调整溶液沸点,分段冷却,利用不同盐类结晶温度差异进行分离……失败,温控条件不足。
]
[第九万七千六百次模拟:将溶液通过砂砾、炭灰、细沙三层过滤,去除不溶物。
将滤液重新煮沸,浓缩。
加入过量草木灰(富含碳酸钾),利用复分解反应,将溶液中的氯化镁、硫酸钙等转化为碳酸盐沉淀……再次精细过滤……将最终滤液低温蒸发,结晶。
]
[模拟成功!推演出最优工艺链路。]
一股信息洪流涌入脑中,萧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紧闭的双眼,却猛地睁开。
成了。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草木灰浆缓缓倒入沸腾的毒盐水中,用木棍慢慢搅动。
老瘸子在远处看得直摇头。
疯了,彻底疯了。
他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看,缩回阴影里睡觉去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从矿坑上方斜射下来时,老瘸子被一阵细微的刮擦声吵醒。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过去,正看到萧辰蹲在那个破釜前,用一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从釜底刮着什么东西。
釜里的水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层……白色的东西?
老瘸子愣住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凑近了看。
只见那陶釜底部,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结晶体。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
不是矿盐的黑褐色,也不是官盐的灰黄色。
而是……白。
像天上的云,像冬天的雪,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色。
“小子,你他妈……搞的什么鬼名堂?”老瘸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萧辰没有理他,只是将刮下来的那点白色粉末,小心地收拢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总共不到二两。
但那雪花般的质感,让老瘸子喉咙发干。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蘸一点尝尝。
“不怕死就试试。”萧辰头也不抬地说道。
老瘸子动作一僵,脸上闪过一丝惧色。
可那极致的纯白,又像带着致命的诱惑,让他挪不开眼。
他一咬牙,用指甲尖挑起比米粒还小的一点点结晶,心一横,放进了嘴里。
舌尖触碰的瞬间。
老瘸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没有黑石矿盐那股刮喉咙的苦涩。
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腥味。
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咸,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鲜明,霸道,随后化作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这是……盐?
这他妈是盐?!
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盐,是年轻时在黑市上花大价钱买的青盐,可跟眼前这一点点粉末比起来,那青盐简直就是拌了沙子的泥土!
“扑通”一声。
老瘸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看着萧辰,眼神里已经没了半点轻视和嘲讽,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狂热。
他不是在看一个质子,一个囚犯。
他是在看一座行走的金山!
“神仙……这是神仙手段……”他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萧辰的裤腿,“小哥,不,爷!爷!这东西……这东西要是拿出去……”
一两,不,一钱!
就这么一小撮,拿到黑市上,足以换来十个壮汉一个月的口粮!
老瘸子混迹矿坑几十年,所有的精明和贪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鬼听见一样,凑到萧辰耳边,声音颤抖而急切。
“我知道一条路,矿坑后面的狗洞,能通到外面的黑市。这玩意儿,只要一小包,就一小包……咱们就能换来肉,换来酒,换来在这鬼地方活下去的命!”
他死死盯着萧-辰,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赌徒般的疯狂。
他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百米之外的黑市入口,盐枭赵阔手下最精锐的眼线,正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从矿区附近钻出来的影子。
这个黑市的每一粒盐,都姓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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