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冰水浇头,整个刑场瞬间冷却下来。
陆无忌笑了,怒极反笑。
他缓缓收回剑,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剑脊,仿佛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好一个三招必断。”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本官这柄‘青蛟’,乃燕王亲赐,随我斩敌百余。你说它会断?”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死死钉在萧辰身上。
“来人!将此人给我绑了!若三招之内,青蛟不断,本官要亲手将他凌迟!”
话音未落,周围的亲卫“唰”地一声拔出佩刀,杀气瞬间将萧辰锁定。
空气仿佛凝固,连风声都停了。
萧辰却像是没看见那些雪亮的刀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柄名为“青蛟”的长剑上。
“陆大人,不用三招。”萧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看这剑脊,虎口往下三寸、五寸、七寸,可有三道极淡的暗红色纹路?”
陆无忌的动作一僵,下意识地将剑身翻转。
阳光下,那三道几乎与剑身融为一体的暗红细纹,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此剑在淬火时,火候过了头,铁性走了偏,早已外强中脆。”萧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三处红纹便是内伤所在。寻常劈砍无碍,可一旦遭遇重击,内里应力迸发,无需三招,一击便足以让它裂,三击之内,必如朽木般崩碎。”
陆无忌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是工匠,但也知道淬火是铸剑最关键的一环。
萧辰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暗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让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不,不可能!这是御赐之物,岂会是残次品!
“拓跋横!”陆无忌猛地扭头,声音嘶哑地喝道。
面色铁青的拓跋横浑身一震,站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退路。
今天这事,不是萧辰死,就是他被陆无忌记恨上。
“属下在!”
“用你的开山斧,全力劈它!”陆无忌将青蛟剑横在身前,剑尖直指拓跋横,“用你杀敌的力气,一下,都不能少!”
拓跋横
他死死盯着陆无忌,更准确地说,是盯着那柄剑。
第一击。
“喝!”
拓跋横一声爆喝,双臂肌肉坟起,沉重的开山斧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轰然劈下!
“铛——!”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金属哀鸣响彻全场。
那声音不像金铁交击,更像是一块精钢被硬生生砸出了裂缝,在凄厉地惨叫。
火星爆闪。
陆无忌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虎口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抹温热的血迹顺着剑柄渗了出来。
他死死撑住了。
剑,没断。
拓跋横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快意。
“第二击!”陆无忌咬着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拓跋横狞笑着再次举起重斧,用上了十二分的力气,猛然砸落!
“铛!!!”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尖锐,火星如同烟花般炸开。
陆无忌闷哼一声,只觉得喉头一甜,握剑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
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青蛟剑的剑身上,一道肉眼可见的细微裂痕,如毒蛇般从被劈砍处蔓延开来。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收手。
可就在这时,萧辰那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幽幽传来。
“陆大人,这就怕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陆无忌的尊严里。
当着全营将士的面,他若收手,便等于承认了燕王御赐的宝剑是废品,承认了他陆无忌被一个乾国质子吓破了胆!
“第三击!!”他双目赤红,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了这三个字。
这是赌上一切的一击。
陆无忌强行运力,横剑格挡。
斧刃与剑脊接触的瞬间。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柄跟随陆无忌多年的青蛟剑,在接触到重斧的刹那,如同冬日里脆弱的冰块,寸寸崩碎。
无数闪着寒光的碎片向四周溅射。
全场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陆无忌僵在原地,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截断掉的剑刃,带着尖锐的破风声,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噗”的一声钉进了后方的木桩。
一缕被削断的鬓发,悠悠飘落。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锋刃划过皮肤时带起的冰冷寒气。
如果刚才他再往前一寸,被射穿的就不是木桩,而是他的脑袋。
全场将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看傻了,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半点声音。
拓跋横也呆住了,沉重的开山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陆无忌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萧辰。
那目光里,再没有半分轻蔑与审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恐惧,以及一丝……极致贪婪的炽热。
这个人,不是工匠。
他是一件能预知生死的杀器!
“拓跋横,”陆无忌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你想杀人灭口,独吞这份功劳,对吗?”
拓跋横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陆无忌却不再看他
他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将这件“杀器”,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不让任何人觊觎。
他深吸一口气,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对身旁的亲卫下令。
“此人,妖言惑众,手段诡异,暂押死囚营已不妥当。”
“传我将令,将萧辰,连同那个哑巴,即刻押往黑石矿区,严加看管,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两名亲卫走上前来,对待萧辰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眼神里满是敬畏。
他们没有推搡,只是默默地在前方引路。
萧辰被带离刑场,身后的喧嚣逐渐远去。
前方,是一条通往未知深处的土路。
空气渐渐变得稀薄,隐约还能嗅到一丝奇特的、带着苦涩和咸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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