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推开茶室门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知许还坐在里面,没动,面前摊着那几页他刚交出去的账目复印件。
门关上。
傅斯年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二层停车场。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到陆承宇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陆承宇的声音,背景有点吵,像是在什么会所。
“陆少,是我,傅斯年。”傅斯年说。
“有事?”陆承宇语气不太耐烦。
“那事儿办完了。”傅斯年说,“我刚从温知许那儿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傅斯年笑了,“我按您吩咐的,把准备好的那份假账目给她了,就是去年海外项目那笔,数额不大,但够她拿去起诉那几个老东西。她收了,还跟我谈了条件,要我帮她起诉元老团,她帮我洗脱罪名,还在遗产分配里支持我。”
陆承宇在电话那头也笑了。
“行啊老傅,演得不错。那真东西呢?”
“真东西?”傅斯年压低声音,“陆少放心,原件我早烧了,灰都冲进马桶了。温知许手里那份复印件,我动过手脚,关键几页的数据是错的,她就算拿去起诉,也伤不了您分毫。”
“你确定?”
“百分百确定。”傅斯年说,“陆少,我跟着您干,还能留后手?那不是找死吗?”
陆承宇沉默了几秒。
“算你识相。明天董事会,你知道该站哪边吧?”
“知道知道。”傅斯年赶紧说,“肯定站您这边。沈砚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了。”
“嗯。”陆承宇说,“挂了。”
电话断了。
傅斯年把手机收起来,电梯正好到了负二层。
他走出电梯,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
没马上发动。
他从西装内袋里,又掏出一个很小的U盘。
黑色的,没任何标识。
他盯着U盘看了几秒,然后插进车载接口。
中控屏幕亮起来,显示读取中。
几秒钟后,一份加密文件的列表弹出来。
最上面那个文件,名字就叫“元老团侵吞资产原始账目-完整版”。
傅斯年点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转账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陆氏集团关联账户-新海港三期工程回扣-陆承宇经手”。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八位数。
傅斯年盯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很冷。
“烧了?”他自言自语,“当我傻啊。”
他拔下U盘,重新放回内袋。
然后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茶室里。
温知许还坐在那儿。
她面前那几页账目复印件,她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看第四遍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对着每一页,仔仔细细拍了一遍。
拍完,她把原件收进公文包。
然后她打开手机上一个加密软件,把刚拍的照片传进去。
软件自动开始分析。
进度条慢慢往前走。
温知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看着手机屏幕。
五分钟后,分析完成。
弹出一个提示框:“检测到三处数据异常,疑似人为篡改。原始数据还原中……”
又过了两分钟。
一份新的文件生成。
温知许点开。
还是那几页账目,但被篡改过的数字,现在全部被标红,旁边显示着软件推算出的原始数据。
她快速扫了一遍。
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的备注栏,原本是空白的。
但现在,还原后的数据显示,那里本来有一行字:“陆氏集团关联账户-新海港三期工程回扣-陆承宇经手”。
后面跟着的数字,比现在账目上显示的多了一个零。
温知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件,退出软件,删掉所有操作记录。
她拿起公文包,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的一个盆栽旁边。
蹲下,从花盆底下,摸出一个很小的黑色设备。
针孔摄像机。
她拆下存储卡,收好,把设备重新藏回去。
然后她走出茶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发了条加密信息。
“东西拿到了,有意外收获。涉及陆承宇。原件已复制,原件明天给你。”
发完,她删掉信息。
电梯到了一楼。
温知许走出茶室所在的大楼,夜风有点凉。
她站在路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宋晚灯发来的信息:“茶话会刚结束,七家太太都答应帮忙造势。明天诉状提交后,她们会在各自的社交账号上发通稿。”
温知许回了一个字:“好。”
车开过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律所。”她对司机说。
车子开动。
温知许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傅斯年以为他演得很好。
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但他不知道,从他走进茶室那一刻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拍下来了。
他更不知道,他交出来的那份“动过手脚”的账目,在温知许眼里,就跟小孩涂鸦一样可笑。
温知许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账目复印件。
又看了一遍。
陆承宇。
这个名字,现在在她手里的筹码清单上,分量又重了一点。
她拿出另一个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是我。”温知许说,“有新进展。傅斯年投诚了,交了一份元老团侵吞资产的账目,里面涉及陆承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账目可靠吗?”
“原件在我这儿,我复制了一份,明天给你。”温知许说,“但傅斯年不老实,他给陆承宇那边报信,说已经把真东西销毁了。”
“两头吃?”
“对。”温知许说,“典型的墙头草。”
“你怎么打算?”
“先留着。”温知许说,“他现在还有用。元老团那边,需要他当内应。等起诉开始,他出面作证,比我们自己去挖证据容易得多。”
“陆承宇那边呢?”
“先不动。”温知许说,“账目涉及他的部分,我单独抽出来了。这是张好牌,不能随便打。等关键时刻,再亮出来。”
“行。”男人说,“你心里有数就行。明天诉状提交,法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立案会很快。”
“好。”温知许说,“挂了。”
电话断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新海市的夜,灯火通明。
但每一盏灯下面,可能都藏着一笔肮脏的交易,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就像傅斯年。
就像陆承宇。
就像这城市里所有披着人皮的猎手。
温知许笑了。
笑得很淡。
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她手里的牌,也越来越多了。
另一边。
傅斯年开车回到家。
他把车停进车库,没马上上楼。
坐在车里,他又把那个U盘拿出来,插进车载接口,又看了一遍那份账目。
尤其是涉及陆承宇的那一页。
看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他拔下U盘,锁进车里一个隐藏的保险箱。
他下车,上楼。
家里空荡荡的,老婆孩子都在国外,就他一个人。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登录一个海外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他点开。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东西已收到,钱明天到账。”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密码是他和对方约定的。
傅斯年下载附件,解压。
里面是几份文件。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
都是华曜最近几个月的内部财务数据,还有几份沈砚签字的资金调拨单。
这些东西,是他上周偷偷从公司服务器里拷出来的。
卖给了一个海外买家。
价格很高。
傅斯年关掉文件,删掉邮件,清空回收站。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眯起眼睛。
温知许以为他投诚了。
陆承宇以为他听话了。
沈砚以为他完蛋了。
但其实,他谁都没跟。
他只是在给自己铺路。
多条路,多个选择。
万一温知许赢了,他有法律庇护。
万一陆承宇赢了,他有从龙之功。
万一沈砚翻盘了……好吧,这种可能性不大。
但就算沈砚翻盘,他手里还有这些卖给海外买家的内部数据,到时候也能换个好价钱。
总之,怎么都不亏。
傅斯年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夜色深沉。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老狐狸?
对,他就是老狐狸。
而且是一只,永远都能找到肉吃的老狐狸。
他拿起手机,给温知许发了条信息。
“温律师,今天聊得很愉快。后续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吩咐。”
发完,他等了一会儿。
温知许没回。
傅斯年也不在意。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了。
而此刻,温知许刚回到律所办公室。
她看到傅斯年的信息,扫了一眼,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提交的诉状和证据清单。
傅斯年的那份账目,她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加密保存。
文件夹名字叫“备用牌-傅”。
弄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
温知许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看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城市,拿出手机,给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又发了条信息。
“傅斯年刚才给我发信息表忠心了。”
几分钟后,对方回:“演得挺像。”
温知许:“让他演。戏演得越好,到时候摔得越惨。”
对方:“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温知许:“不急。等他把元老团都卖干净了再说。”
对方:“行。你掌控节奏。”
温知许放下手机。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面无表情。
但眼神很冷。
傅斯年以为他在下棋。
但其实,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而执棋的人,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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