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没他的瞬间,陈默知道自己又冲动了。
但已经来不及退回去。
身后那扇门,在他踏出来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不是关上,是消失——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他回头看,只有一片漆黑,没有门,没有光,没有任何能指引方向的东西。
只有走廊。
向前延伸的,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脚底下是水磨石地面,很旧的那种,灰白色的底子上嵌着不规则的石子,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陈默蹲下来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不是那种积了很久的灰,是新鲜的,像刚刚落下来的。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每一步都有回音,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像有人在同一时间跟着他走。
陈默停下来。
回音也停下来。
他又走了两步。
回音又响起来,还是前后同时。
他加快脚步,回音也加快。他猛地转身,回音也跟着转——从后面传来的那部分变成了从前面传来,从前面传来的那部分变成了从后面传来。
不管怎么转,回音永远是对称的。
永远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模仿他的每一步。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林小夕。
她刚走出来不到一分钟,应该走不远。但如果这走廊是活的,会自己变化方向,那她可能已经被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陈默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
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黑漆漆的。陈默试着推了推最近的一扇门,推不动。他又试了下一扇,还是推不动。所有的门都锁死了。
只有走廊本身,无限延伸。
他走了大概三分钟——或者更久,在这里时间感很模糊——还是没看到尽头,也没看到任何岔路。走廊就是一条直线,笔直地向前,两边是紧闭的门,头顶是每隔几米一盏的日光灯。
灯是亮着的。
惨白的光,和教室里的一模一样。
但陈默记得,教室外面的走廊应该是黑的。他第一次从门玻璃往外看的时候,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就是一团漆黑。
现在灯亮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外面”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外面”了?
还是说,从他踏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陈默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地上有一滩血。
很小的一滩,像有人滴下来的,还没干透,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血迹往前延伸,断断续续,一滴一滴,像在给他指路。
陈默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
还是温的。
刚流出来不久。
他站起来,顺着血迹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血迹拐弯了。
陈默停下来。
拐弯?这走廊一直是笔直的,哪里来的弯?
但他确实看见了——血迹向右转,消失在墙壁里。
陈默走近那面墙,伸手摸了一下。
墙是实的。砖砌的,刷着绿色的墙裙,上面是白色的涂料。摸上去很粗糙,很真实,不像是幻象。
但血迹确实在这里消失了。
像是有人直接走进了墙里。
陈默盯着那面墙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冲过去,用肩膀撞向墙壁——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他的身体直接穿过去了。
陈默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新的走廊里。
和刚才那条一模一样。
水磨石地面,绿色的墙裙,惨白的日光灯。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门是开着的。
一扇,两扇,三扇——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开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教室。那些教室的窗户外面也是黑的,课桌椅东倒西歪,像被洗劫过一样。
陈默没有马上走进去。
他站在走廊中间,仔细听。
有声音。
很轻,很远,从走廊深处传来。
是哭声。
女人的哭声。
断断续续,压抑着,像怕被人发现。
陈默顺着声音往前走。
路过那些开着的门时,他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每一间教室都不一样——有的课桌椅翻倒,有的黑板上写着字,有的墙上全是血手印,有的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停下来。
哭声越来越近了。
就在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扇门是半开着的。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陈默放轻脚步,慢慢靠近。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教室里没有开灯,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光,能看见里面的轮廓。课桌椅都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地上躺着一个人。
女的。
穿白衣服,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伤心。
是林小夕。
陈默推开门走进去。
“林小夕。”
那个身影猛地一抖,抬起头来。
确实是林小夕。脸惨白,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她看见陈默,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爬起来就往他这边冲。
“陈默!陈默!我以为我要死了——”
她撞进陈默怀里,抱得很紧,浑身都在抖。
陈默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抱。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林小夕哭了几声,慢慢停下来。她松开陈默,擦了擦脸,说话还带着哭腔:
“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坐在座位上,突然就听见有人叫我。不是喊名字,就是……就是那种感觉,像有人在背后看着我。我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再转回来的时候,黑板上就多了那行字——‘林小夕,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不想出来的。我真的不想。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腿自己就站起来了,自己往门口走。我叫自己停下,叫自己别走,但根本没用。就像有根绳子在后面拽着我,一步一步拽过来——”
她指着教室后面:“然后我就到这儿了。一进门,门就关上了。我怎么也打不开。我以为我会死,会有什么东西出来杀我,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现在——”
陈默听完,问:“你进来多久了?”
林小夕愣了一下:“多久?我不知道……感觉很久,但又好像没多久。”
陈默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教室后面,试着推了一下后门。推不动。又走到前门,也推不动。
两个门都锁死了。
他回到林小夕旁边,问:“你进来之后,有没有看见别的东西?或者听见什么声音?”
林小夕想了想,说:“没有。就我一个人。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林小夕说,“我好像听见有人说话。很轻,很远,像从墙里传出来的。说的什么听不清,就是一直在说,一直在说……”
陈默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一开始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墙,又像从很深的地下传来——有人在说话。不止一个人。很多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像几百个人同时在低语,什么也听不清。
陈默把耳朵贴得更紧。
那些声音突然变大了。
像有人猛地调高了音量,无数个声音一起涌进耳朵里——
“……不要回头……”
“……我看见她了……”
“……还有三个……”
“……救我……救我……”
“……跑……”
“……门后面有东西……”
“……别睁眼……别睁眼……”
陈默猛地退开。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像有人用砂纸在刮他的头骨。
林小夕紧张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陈默摇摇头,深吸几口气,等那股晕眩感过去。
“这墙里有东西。”他说,“很多人。活着的,或者曾经活着的。”
林小夕脸色更白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所学校里不止我们。”陈默说,“可能有很多批玩家,被困在不同的地方。可能就在墙里。”
林小夕往后退了一步,离那面墙远远的。
陈默没再听墙,他开始在教室里走动,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
课桌椅,讲台,黑板,窗户——
窗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黑的。和之前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但这次,他试着推了一下窗户。
窗户动了。
不是打开,是往外滑了一下,像那种推拉式的窗户。
陈默用力推,窗户往旁边滑开一条缝。
一股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不是那种阴冷的风,是正常的、带点凉意的风。像秋天的夜晚,站在户外能感觉到的那种。
陈默把窗户完全推开。
外面还是黑的,但能感觉到空间很大。他伸出手去摸,摸到了什么东西——粗糙的,凹凸不平的。
墙壁。
窗户外面就是墙壁。
这间教室,根本就没有“外面”。窗户是假的,推开之后,只有另一堵墙。
陈默收回手,把窗户拉上。
“我们被困住了。”他说。
林小夕眼泪又涌出来了:“那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
陈默没回答。
他在想一个问题。
林小夕被叫出来,关在这间教室里。他追出来,也进了这间教室。现在两个人都出不去。
但红衣服女人说过,林小夕只是替别人死的。
替谁?
那个真正的目标,现在在哪里?
还有那个在墙上刻字的人——格子衬衫男——他写“她在外面等我”,然后消失了。他去哪儿了?外面是哪里?
正想着,教室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哒。
哒。
哒。
脚步声。
很慢,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哒。哒。哒。哒。哒。哒——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支看不见的队伍正在走过来。
林小夕捂住嘴,不敢出声。
陈默快速扫了一眼教室,找到讲台后面有个角落,能躲进去。他拉着林小夕跑过去,缩在讲台后面,紧紧贴着墙壁。
脚步声越来越近。
现在能听出来了——不是整齐的队伍,是杂乱无章的,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走两步停一下,有的人一直拖着脚步。
像一群人在逃命。
又像一群人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陈默屏住呼吸,从讲台边缘偷偷往外看。
门是关着的。但门下面的缝隙里,能看见有东西在动——很多脚,各种各样的脚,有的是光着的,有的是穿鞋的,有的是青灰色的,有的是血淋淋的,从门缝里一闪而过。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持续了很久。
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十分钟。在恐惧中,时间变得很长。
然后,突然停了。
所有的脚步声,在同一瞬间停止。
走廊里一片死寂。
陈默等了几秒,正要站起来——
砰!
门被撞开了。
一个身影冲进来。
不是鬼。是一个人。男的,三十多岁,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恐惧。他冲进来之后疯狂地回头看,然后开始拼命推门,想把门关上。
门关不上。
门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推。
那个男的用整个身体顶住门,一边顶一边回头,看见讲台后面的陈默和林小夕,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帮帮我——”他嘶喊,“帮我把门关上!”
陈默没动。
他看着那个男的,看着门缝里正在伸进来的东西——
是手。
很多只手。
青灰色的,血淋淋的,有的只剩下骨头,有的还连着筋。那些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抓住门边,抓住那个男的的衣服,抓住他的头发,抓住他的脖子——
“啊——!!!”
男的惨叫,被那些手拖向门缝。他的身体卡在门上,被挤得变形,骨头咔嚓咔嚓地断,血溅得到处都是。他还在挣扎,还在喊,一只手伸向陈默的方向,眼里全是绝望——
“救我——求求你——救——”
他被拖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小夕软在地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停地流。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边。
地上全是血。那个男的的血,还有那些手的血,混在一起,在地上淌成一滩。门关得很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蹲下来,看着那滩血。
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小,很微弱,像金属的反光。
他伸手进去摸。
是一枚戒指。
银色的,很旧,上面刻着两个字。
陈默凑近了看。
“轮回”。
他翻过来看另一边。
“第137次”。
陈默的手顿了一下。
137次。
这个男的,死了137次。
比他多一百次。
他正想着,手里的戒指突然发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戒指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血泊中间。
然后戒指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陈默闭上眼睛。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
他站在走廊里。
面前是那扇门。关着的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围没有血,没有那些手的痕迹,没有任何刚才发生过的事情的证明。
只有他一个人。
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身后传来声音。
哒。
哒。
哒。
脚步声。
但不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只有一个。
很慢,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
从走廊深处走来。
陈默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也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两个选择——推开面前这扇门,或者等着那个东西走过来。
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门里面,林小夕缩在讲台后面,惊恐地看着他。
“陈默?”她喊,“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你刚才不是——”
陈默打断她:“我刚才在外面?”
“对啊,你刚才出去了!你说要去找出路,让我等着,然后你就推门出去了!我还以为你——”
林小夕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见陈默的表情不对。
陈默没解释。
他走到墙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137次。
那个男的,死了137次,还在跑。
还在求人救他。
还在被那些手拖走。
这个游戏,真的有终点吗?
他想起红衣服女人说过的话:“三十七次了,终于有一个敢跟我说话的。”
她连他死过多少次都知道。
那她知不知道,有人死了一百三十七次?
那她知不知道,这个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陈默睁开眼睛。
林小夕蹲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
陈默没回答,反问:“我刚才出去多久?”
林小夕想了想:“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
他刚才在那条走廊里,至少走了半小时。加上听墙里的声音,加上那个男的冲进来,加上戒指发光——至少一个小时。
但这里只过了十分钟。
时间流速不一样。
或者说,外面那个空间的时间,和这里的时间,不是同步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外面还是那堵墙。
但这次,他伸出手去摸,摸到的不是粗糙的墙壁。
是软的。
像皮肤一样的,温热的,软的东西。
那堵墙,正在呼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