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僵在那里。
那堵墙在呼吸。
很轻,很缓,一起一伏,像一个人正在沉睡。皮肤触感温热,带着一点点潮湿,甚至能感觉到皮下有东西在流动——那是血管,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敢继续摸,慢慢把手收回来。
窗户还开着,外面一片漆黑,但那堵“墙”就在那里,占据着本该是夜空的位置。它填满了整个窗框,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林小夕看见他的表情,声音发颤:“怎么了?”
陈默把窗户拉上,退后两步。
“这间教室,”他说,“是活的。”
林小夕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看那些墙壁,看头顶的天花板,看脚下的地面。每一处都普普通通,水磨石地,白灰墙,日光灯管,跟任何一间老教室没有区别。
但此刻,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变了。
那些墙——是不是太光滑了一点?那种光滑不是水泥抹平的光滑,而是像皮肤一样,带着一点点腻,一点点反光。
天花板——那盏日光灯嵌在一块白色的板子里,板子的边缘不是直的,是微微弯曲的,像——
像某种器官。
林小夕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
陈默走到墙边,这次不是用手摸,而是把耳朵贴上去。
那些声音还在。
无数个人的低语,嗡嗡嗡的,从深处传来。但比之前更清晰了一点,能偶尔听清几个词:
“……跑……”
“……又来了……”
“……别停下……”
“……墙后面……墙后面有……”
“……门……”
陈默听着听着,突然感觉不对劲。
那些声音,不只是从墙里传来的。
也从他背后传来。
他猛地转身。
林小夕正贴在他刚才贴过的那面墙上,也在听。但她听的姿势很奇怪——不是侧耳倾听,而是整张脸都贴上去,嘴张着,像在跟墙说话。
“林小夕!”
她没反应。
陈默冲过去,把她从墙边拽开。
林小夕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差点摔倒。她回过头来,眼神茫然,像刚睡醒一样。
“怎么了?”
“你在干什么?”
“我……”林小夕皱眉想了想,“我在听……有个声音在叫我……让我贴上去……说这样就能出去……”
陈默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在规则上写下“林小夕,出来”的东西,没有放弃她。它还在召唤她。刚才如果不是他及时拉开,林小夕可能会直接走进墙里——就像格子衬衫男消失那样。
“别靠近墙。”他说,“任何墙都别靠近。”
林小夕点点头,离墙远远的,站到教室中间。
陈默也退回来,和她站在一起。
现在怎么办?
门出不去,窗户外面是活的东西,墙会把人吸进去。这间教室就像一个正在消化的胃,他们就是被困在胃里的食物。
“陈默,”林小夕突然说,“你看黑板。”
陈默转头看过去。
黑板上有字。
不是刚才那些血字,而是新的,正在一笔一划地浮现。
粉笔是白色的,和之前写规则的红字不一样。写字的人也很用力,每一笔都深深的刻进黑板里,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第一个字:
“不”
第二个字:
“要”
第三个字:
“相”
第四个字:
“信”
第五个字写完,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她”
写完了。
六个字:
“不要相信她”
林小夕念出来,然后愣了一下:“她?谁?那个红衣服女人?”
陈默没回答,盯着黑板。
那行字下面,又开始浮现新的字。这次更慢,更用力,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
“她在骗你们”
“她才是”
写到一半,突然停了。
粉笔断成两截,掉在讲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陈默走过去,捡起那半截粉笔。
白色的,普通的粉笔,和之前那根红色的不一样。他翻过来看,粉笔上面刻着很小的字:
“137”
又是137。
那个男的——那个死了137次的男的——他还在?
他还在试图传递信息?
“她才是”后面没写完的是什么?
她才是鬼?她才是凶手?她才是规则的制定者?还是别的什么?
陈默握着那半截粉笔,脑子飞快地转着。
红衣服女人。她从出现到现在,确实杀了不少人。第一个女孩,那个念规则的女生差点死在她手里,格子衬衫男被她抓伤后消失——
不对。
格子衬衫男消失的时候,红衣服女人已经走了。杀他的不是她。
那个在走廊里反复压门把手、喊陈默名字的东西,也不是她。她自己说的。
那这个“她”是谁?
还是说,“她”指的就是红衣服女人,而那个死137次的男人想告诉他的是——红衣服女人说的话不能信?
陈默想起红衣服女人说过的话:
“那个喊你名字的声音,不是我在喊。”
如果这句话是假的呢?
如果喊名字的那个东西,就是她变的呢?
如果她就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陈默!”
林小夕的尖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抬头,看见林小夕指着天花板,脸完全变了颜色。
天花板在动。
不是晃动,是蠕动——那盏日光灯嵌着的白色板子,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凸。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把天花板压出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现在已经有半个人那么高了。
日光灯还在亮着,嵌在那块凸起的板子里,随着板子一起往下垂。电线被拉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陈默拉着林小夕往后退,退到墙边——又想起墙不能靠近,赶紧退到教室正中间。
天花板还在往下凸。
现在能看清了,凸起的部分不是一整块,而是有很多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在扭,在——
在组成一张脸。
一张人的脸。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凹陷,鼻子是一条凸起的棱,嘴是一条弯弯的缝。那张脸正在成形,正在越来越清晰,正在——
睁开眼睛。
眼睛睁开了。
那是两个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从洞里往下看,看着陈默和林小夕。
嘴也张开了。
声音从那道弯弯的缝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像老旧的收音机:
“不要……相信……她……”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死了137次的那个男人的声音。
“她……不是……规则……”
“她……是…………”
嘴张得更大,像要说什么重要的话——
突然,那张脸扭曲了。
眼睛的位置喷出黑色的液体,嘴也撕裂了,整个凸起的部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猛地拉扯,啪的一声缩回去。
天花板恢复原状。
平整的,白色的,嵌着日光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黑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课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把桌面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陈默拉着林小夕躲开那些液体,一直退到讲台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
但那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陈默,”林小夕用气声说,浑身抖得厉害,“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陈默没回答。
他在看那些被腐蚀的课桌。
桌面上的洞还在扩大,边缘焦黑,像被强酸烧过。但那些液体已经干了,只留下一个个不规则的孔洞。
透过其中一个洞,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课桌里面,桌洞里,有什么在发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陈默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进桌洞里摸。
摸出来一个东西。
小小的,圆圆的,金属的。
是一枚戒指。
和他之前在血泊里看见的那枚一模一样。银色的,很旧,上面刻着字。
他翻过来看。
“轮回”。
再翻另一边。
“第137次”。
又是137。
这枚戒指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个男的——那个死了137次的男的——他的戒指掉在走廊里,被陈默摸到,然后发光,然后陈默就回到了这间教室外面。
现在这枚戒指又在教室里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男的也来过这间教室?还是意味着这间教室本身就是一个循环,不管走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原点?
陈默握紧戒指,站起来。
林小夕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陈默没解释,反问她:“你刚才在黑板上写字了吗?”
林小夕一愣:“什么?没有啊。我一直跟你在一起。”
“那刚才那些字是谁写的?”
林小夕看向黑板。
黑板上空空如也。
那行“不要相信她”,那半截粉笔,那个没写完的句子——全都不见了。
只有那十二条规则还在,红字,清晰,刺眼。
1.上课铃响后,所有学生必须在座位上坐好。迟到者、站立者、随意走动者,视为违反规则。
2.老师提问时,必须起立回答。不起立者,视为违反规则。
3.禁止在走廊奔跑。禁止大声喧哗。禁止回头看。
4.晚自习后,禁止离开教学楼。住宿生必须在熄灯前回到宿舍。
5.熄灯后,禁止睁眼。
6.禁止进入旧校舍。
7.禁止在午夜0点后照镜子。
8.禁止说出“我看见她了”这五个字。
9.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三次之内,必须找到声音的来源。
10.如果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闭上眼睛,数到一百。
11.如果你数不到一百——
12.欢迎入学。
陈默盯着第八条。
“禁止说出‘我看见她了’这五个字。”
她。
又是她。
规则里也写了“她”。
这个“她”,是不是就是黑板上那个没写完的“她”?
如果是,那规则本身就在警告玩家——不要说出看见她了。
但那个红衣服女人,那个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红衣服女人,不是“她”吗?
陈默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红衣服女人不是“她”呢?
如果真正的“她”,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那个死了137次的男人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陈默。”林小夕又喊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门。”
陈默转头看门。
门在动。
不是打开,也不是关上,而是在变形。
门的形状正在改变。本来是长方形的,现在四边开始往里凹,往里收,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长,像——
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的轮廓。
门板上开始浮现纹路,那些木头的纹理扭曲着,组合成一张脸。和天花板上那张脸不一样,这张脸更清晰,更像活人。
是那个男人的脸。
死了137次的那个男人的脸。
他的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陈默走近几步,盯着他的嘴型。
两个字。
第一个字,嘴唇并拢,然后张开——是“不”。
第二个字,嘴唇往前凸,然后收回——是“要”。
不要。
又是“不要”。
不要什么?
那张脸还在动,第三个字——
突然,门板猛地一震。
那张脸消失了。门恢复原状,长方形的,关着的,普普通通的门。
但门外面有声音。
哒。
哒。
哒。
脚步声。
和之前那个脚步声一样——很慢,很轻,像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走路。
但这次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默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无数双脚从门缝下跑过,无数个人在逃命。
现在他们又来了。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林小夕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出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所有的脚步声,在同一瞬间停止。
走廊里一片死寂。
陈默盯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撞开,等着那些手伸进来,等着那个男人再次冲进来求救——
但什么都没发生。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那些逃命的人的声音。
是笑声。
咯咯咯的,像小女孩在玩过家家。
红衣服女人的声音。
“找到你们了。”
门没开。
但那声音就在耳边。
陈默猛地转身。
林小夕不见了。
他身边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教室中间。
而教室的另一头,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人坐着。
穿红衣服。
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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