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服的女人走进教室的那一刻,陈默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不是害怕。
是身体记住了死亡的滋味。
十一次死在她手里,那种被掐住脖子、呼吸一点点消失的感觉,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他现在还能坐在这里一动不动,靠的是三十七次死亡练出来的控制力。
但其他人没有。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死寂。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站起来就往后退。她退得太急,椅子翻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撞在后面的课桌上,然后转身就跑——
往后门跑。
陈默心里一沉。
规则第一条:上课铃响后,所有学生必须在座位上坐好。迟到者、站立者、随意走动者,视为违反规则。
现在上课铃已经响过了。
那女孩站立了。走动了。跑了。
红衣服女人停下脚步。
她站在讲台和第一排课桌之间的位置,距离那女孩至少有七八米远。她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动作很慢,脖子像生锈了一样,一节一节地转过去。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几乎碰到耳根。
“跑呀。”
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但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跑快一点。”
那女孩已经跑到后门了。她伸手去抓门把手,用力往下按——按不动。她用两只手一起按,还是不动。她开始砸门,砰砰砰,砸得整扇门都在抖。
“开门!开门啊!求求你开门——”
红衣服女人没追。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女孩,嘴角的笑越来越大。
然后她开始数。
“一。”
女孩还在砸门。
“二。”
女孩转过身,背靠着门,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不停地发抖。
“三。”
红衣服女人的声音落下的一瞬间,那女孩的脖子突然扭了一下。
不是她自己扭的。
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拧了一下,整个头颅旋转了九十度以上,脸从朝前变成了朝左。颈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得每个人都能听见。
女孩的眼睛还睁着。嘴也张着,像是在尖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的身体软下去,顺着门滑到地上,不动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红衣服女人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穿过第一排课桌之间的过道,走到讲台边,停了一下。她伸手拿起讲台上的粉笔盒,看了看,又放下。粉笔盒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粉笔还在,但其中一截——不见了。
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那截粉笔哪去了?
但他没时间细想。红衣服女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她沿着过道,一步一步,走向教室后面。
从陈默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但很清晰。
是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腐烂的气息。像地下室,像很久没打开过的旧箱子,像——旧校舍的味道。
陈默没有转头看她。他保持目视前方的姿势,呼吸平稳,心跳控制在不快不慢的频率。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只是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她继续往后走。
一直走到教室最后面,然后停住了。
陈默听见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好好上课。”
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哒。
哒。
哒。
门开了。
门关了。
她走了。
教室里依然没人敢动。所有人都在等,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等确认她真的走了,等有人先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
不知道谁先喘了一口大气,接着整个教室像被解除了定身咒,到处都是深呼吸的声音,有人瘫在椅子上,有人捂着嘴小声哭起来,有人跪在地上干呕。
陈默转过头,看向后门的方向。
那女孩的尸体还在那里。
脖子扭成奇怪的角度,脸朝着左边,眼睛还睁着,看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
三。
她数到三了。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看黑板上的规则。
第一条:上课铃响后,所有学生必须在座位上坐好。迟到者、站立者、随意走动者,视为违反规则。
违反的下场,他亲眼看见了。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那女孩站起来的时候,红衣服女人还没走进教室。那女孩开始跑的时候,红衣服女人才刚进门。
是违反规则本身触发了惩罚,还是红衣服女人就是规则的执行者?
或者说,两者都有?
陈默需要更多信息。
他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人。
四十多个人,现在还剩——他快速数了一遍——四十二个。减去刚才死的那个,再减去最开始被拖走的格子衬衫男,总共死了两个。对了,还有那个纹身男呢?
陈默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伸手抓引导员的纹身男。
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正想着,有人开口了。
“各位。”
陈默循声看过去,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他站在第三排的位置,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
“我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
“商量什么?”一个中年妇女喊道,声音尖锐,“你没看见吗?那个女的说杀人就杀人!我们根本出不去!窗户封死的,门也打不开!我们都要死在这儿!”
“闭嘴!”另一个男的吼道,“吵什么吵?把她吵回来你负责?”
中年妇女被吼得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说话。
眼镜男继续说:“我知道大家都很害怕。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信息——谁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谁之前经历过类似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默。
陈默没说话。
眼镜男也看向他,语气比刚才更客气:“哥们儿,你之前说你不是第一次进来。能告诉我们你知道什么吗?不用全部,至少——至少告诉我们那些规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才能活过今晚?”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了:“你们确定想听?”
“当然!”痘印男抢着说,“你他妈快说啊!”
陈默说:“我说了之后,你们可能会死得更快。”
痘印男一愣:“什么意思?”
“信息越多,死法越多。”陈默说,“你们看见那条规则没有?”
他指向黑板上的第九条。
1.如果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三次之内,必须找到声音的来源。
眼镜男脸色变了一下:“你是说……”
“如果你知道我的名字,”陈默说,“然后你被什么东西逼着喊我的名字,我就得在三声之内找到声音的来源。找不到,死。找错了,可能也是死。”
教室里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有人小声问:“那……那我们不叫你名字不就行了?”
陈默看他一眼:“你能控制自己被逼着说什么?”
那人愣住了。
眼镜男深吸一口气,说:“那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那些规则哪些最容易违反?哪些最危险?我们总得有个基本的方向。”
陈默想了想,说:“第一条,座位。只要听到上课铃,不管你在干什么,立刻找最近的空座位坐下。不要犹豫,不要跑,不要喊。坐下之后,双手放在桌上,目视前方,不要回头。”
“第二条,老师提问。目前还没出现老师,但一旦出现,让你起立就起立,让你回答问题就回答问题。不会答就说不会,不要沉默,不要乱动。”
“第三条,走廊。禁止奔跑,禁止喧哗,禁止回头看——这三条都是死罪。如果必须去走廊,慢慢走,不要说话,不要回头。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回头。”
“第四条,晚自习后不能离开教学楼。这条暂时用不上。”
“第五条,熄灯后不能睁眼。这是今晚的重点。”
眼镜男问:“今晚会熄灯?”
陈默点头:“会。午夜准时熄灯。熄灯之后,不管听见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眼。哪怕有东西爬到你脸上,也不要睁眼。一旦睁眼——”
他停了一下。
“会怎么样?”有人问。
陈默说:“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每次睁眼之后,就死了。”
没人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眼镜男问:“那你活下来的那几次呢?你怎么活下来的?”
陈默说:“我没活下来过。”
“什么?”
“我说过,我死过三十七次。”陈默说,“三十七次里,最长的一次活了三天。最短的一次,不到一小时。我没有一次活到第七天。”
教室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氛。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有人抱着头蹲下去。有人脸色惨白,像随时会晕过去。
眼镜男沉默了很久,又问:“那你这一次呢?你觉得能活下来吗?”
陈默说:“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三十七次轮回里,他试过各种方法——躲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主动去寻找线索,跟其他玩家合作,独自行动,甚至试过在红衣服女人出现之前就冲出教室。每一种方法都导致不同的死法。
但这一次,他有一个优势。
三十七次轮回积累的记忆。
他知道哪些规则是陷阱,哪些可以打擦边球。他知道旧校舍的位置,知道午夜钟声响起之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其实——
陈默停住思绪。
有些信息,现在不能说。
说出来也没用。
“先活过今晚再说。”他说,“十二点熄灯,现在是——”
他抬头看黑板上面的钟。
钟还是停的,指针还在十点三十七分。
陈默皱起眉头。
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钟就是十点三十七分。现在至少过了半小时,甚至更久,钟还是十点三十七分。
这个钟是坏的,还是——
“时间不对。”他轻声说。
眼镜男凑过来:“什么不对?”
“钟没走过。”陈默说,“从我醒过来到现在,一直十点三十七分。”
眼镜男看了看自己手机:“我手机也没信号了,时间停在——”
他按亮屏幕,脸色变了。
“停在十点三十七分。”
陈默看他一眼。
周围几个人也纷纷看自己的手机、手表。所有人的时间显示都停在十点三十七分。
“这什么意思?”痘印男问,“时间静止了?”
“不是静止。”陈默说,“是被固定了。”
他看向窗外。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黑暗不是静止的——如果你盯着看久了,会发现黑暗本身在流动,像浓稠的液体,慢慢地、慢慢地涌动。
“这个副本的时间,可能不是按正常流速走的。”陈默说,“十点三十七分,可能是某种标志性的时间点。比如——最后一次有人活着离开的时间。”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陈默收回目光:“现在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清点人数。第二,确认每个人的座位位置。第三,尽量记住其他人的脸和名字——不是为了交流,是为了避免误喊。”
眼镜男点头,开始组织。
陈默坐在原位没动。
他还在想那截断掉的粉笔。
红衣服女人拿起粉笔盒看了看,放下。盒子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粉笔,其中一截不见了。是之前就掉出去了,还是——被她拿走了?
如果是被她拿走了,用来干什么?
写新的规则?
不对。规则已经写在黑板上了。而且写规则的时候她还没出现。
那拿走粉笔干什么用?
陈默想起那些记忆碎片里的一些细节。有几个碎片里,他看见过黑板上出现新的字——不是那十二条规则,而是别的。比如“都死了”。比如“下一个是你”。比如一个名字。
那些字是谁写的?
是不是用那截粉笔写的?
他正想着,眼镜男回来了。
“清点完了。总共四十二个人。死了两个,还有一个失踪的——那个伸手抓引导员的男的,不见了。”
陈默点头:“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有人说看见他在红衣服女人进来之前往后门那边走了,但后门一直锁着,他不可能出去。”
陈默看向后门。
那女孩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但门是关着的。如果纹身男往后门走了,要么他出去了,要么他还在教室里。
陈默扫了一圈教室。
四十多个人挤在四十多张课桌之间,确实有可能漏掉谁。但如果一个大活人还在教室里,怎么可能没人注意到?
“他可能已经死了。”陈默说,“死在某个角落,没人发现。”
眼镜男脸色发白:“你是说……”
“这个教室里,不止那个红衣服女人。”陈默说,“还有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教室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咔嗒。
所有人同时转头。
后门。
门把手在动。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就像刚才红衣服女人进来之前一样。
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痘印男抓起一把椅子,挡在身前,浑身发抖。
门把手压到底了。
门没开。
停了两秒。
然后,门把手开始往回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到原位。
咔嗒。
又是两秒的安静。
然后,门把手再次往下压。
咔嗒。
压到底。
停。
弹回。
咔嗒。
压。
弹。
压。
弹。
像有人在门外反复尝试开门,又像只是风吹的——但这里是封闭的教室,哪来的风?
陈默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些记忆碎片。
有一个碎片里,他看见过这个画面。
后门把手反复压动,然后——
他想起来了。
“捂住耳朵。”他压低声音说,“所有人,捂住耳朵。”
眼镜男愣了一下,但马上照做。他一边捂耳朵一边小声传达:“捂住耳朵!快!都捂住!”
周围的人纷纷照做。
痘印男还抓着椅子,没动。陈默走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吼道:“捂耳朵!”
痘印男这才反应过来,松开椅子,双手紧紧捂住耳朵。
下一秒——
“陈默——”
一个声音从后门的方向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那声音喊的,是他的名字。
“陈默——”
第二声。
陈默捂着耳朵,但那声音还是钻进来了。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他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些碎片里,有人被这个声音喊过。喊了三声之后,那个人的头就炸开了。
第三声还没来。
陈默紧紧捂着耳朵,眼睛盯着后门。
门把手还在动。压下去,弹起来,压下去,弹起来。每一次压下去,那个声音就会变得更近一点。
“陈默——”
第二声又响了。
不对。
刚才已经是第二声了。现在这个是——
陈默在心里数:第一声,第二声,然后现在——
第三声。
“陈默!!!”
声音响起的瞬间,陈默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用力挤压。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要被撕成碎片——
然后,声音停了。
门把手也不动了。
后门静静地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默大口喘气,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出血了。手指上沾着鲜红的血。
周围的人也都放下手,惊恐地看着彼此。有人耳朵里流出血来,有人直接晕了过去,瘫在座位上。
眼镜男满脸是血,但还站着。他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怎么回事?
陈默摇摇头。
他现在没力气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死了。如果不是提前让所有人捂住耳朵,那个声音的第三声会把所有人的头都炸开——就像那些碎片里一样。
但问题是,那个声音为什么喊他的名字?
在这个副本里,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叫陈默。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手环上的编号是0917,不是名字。
那东西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在告诉它。
或者说——有人在对它说出他的名字。
陈默慢慢转头,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
四十二个人,现在还剩四十一个——刚才那一下,好像又死了一个,一个中年男的瘫在座位上,七窍流血,已经没气了。
剩下的四十个人,有人昏迷,有人清醒,有人惊恐,有人绝望。
是谁?
是谁在跟那个东西说话?
陈默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第三排靠左,那个最早问“我们要做什么”的短头发女生。她脸色惨白,双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没有看后门,没有看陈默,没有看任何人。
她在看黑板。
看那十二条规则。
但她的嘴唇在动。
很轻,很轻,像在念着什么。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黑板上,规则第八条:
禁止说出“我看见她了”这五个字。
她的嘴唇在动的节奏,正好是五个字。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陈默站起来,向她走过去。
但她先动了。
她转过头,看向陈默。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她的嘴唇还在动。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看见她了。”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陈默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个女生,看着她身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个之前空着的座位。
现在不空了。
有人坐在那里。
穿着红衣服。
正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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