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酒会回来，苏念失眠了。
不是因为傅司琛的挑衅——那种人，不值得她浪费一秒钟的睡眠。
也不是因为林予安的意外出现——原书女主的走向，她早有预料。
是因为沈砚之最后说的那句话。
“如果能有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的黄浦江，目光穿过九十年的光阴，落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个眼神，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好奇。
好奇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好奇他沉睡九十年究竟为了什么，好奇他口中那个“一起想象过未来的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苏念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卧室，发现沈砚之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忙什么。
“醒了？”
他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苏念愣了一下：“你……在干嘛？”
“做饭。”沈砚之转过身，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碗，“借用了你的厨房，不介意吧？”
苏念看着那个碗。
碗里是粥。
白粥，但上面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切成细丝，摆得整整齐齐。
“你……”她指了指那个碗，“哪来的？”
“米是你橱柜里的，枸杞是我在抽屉里找到的，酱菜——”他顿了顿，“是昨晚你点外卖剩下的，我看扔了可惜，就自己腌了一下。”
苏念：“？？？”
她看着那碟酱菜，又看看他，大脑有点转不过来。
“你……会做饭？”
“会一点。”沈砚之说，“年轻时一个人在外跑生意，不会做饭就得饿着。后来条件好了，但也习惯了。”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尝尝？九十年前的配方，不知道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还吃不吃得惯。”
苏念坐下，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粥很软糯，火候恰到好处。酱菜咸鲜适口，带着一点微微的甜。
比她过去三年吃的所有外卖，都好吃。
“怎么样？”沈砚之在她对面坐下。
苏念沉默了两秒，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沈砚之挑眉。
“厨房里那些东西，没人教过你怎么用。”苏念说，“你研究了多久？”
沈砚之看着她，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苏小姐，观察力很敏锐。”
“所以？”
“研究了大概……”他想了想，“三个时辰。”
六个小时。
这个男人，昨晚从酒会回来，一宿没睡，在研究怎么用她的厨房。
“为什么？”苏念问。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
“苏小姐救了我，给我地方住，教我认这个时代的东西。我总得做点什么，回报一二。”
“你不用……”
“我知道。”他打断她，“你说过，是合作，五五分账。但合作归合作，人情归人情。”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
“在我那个年代，受人恩惠，是要还的。这是我做人的道理。”
苏念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九十年前是大亨，九十年后却愿意为了给她做一顿早饭，研究六个小时怎么用燃气灶。
她低头继续喝粥，没有说话。
但心里某个地方，又轻轻动了一下。
吃完饭，沈砚之主动去洗碗。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她昨天买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洗碗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她知道，对他来说，这并不平常。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先生。”
“嗯？”
“有件事我想问你。”
沈砚之回头看她：“请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做那个实验？”苏念看着他，“你说是因为有一个必须在未来才能完成的事——那是什么事？”
沈砚之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洗碗，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找一个人。”
苏念愣住了。
“什么人？”
沈砚之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藏着一整条黄浦江。
“我欠了她一辈子的人。”他说。
苏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讲一个故事。
九十年前的故事。
“她叫沈清音。”他说，“是我妹妹。”
苏念微怔。
妹妹？
“亲妹妹？”
“同父异母。”沈砚之说，“我父亲早逝，继母带着她改嫁。我十五岁就出来闯，和她分开很多年。”
他顿了顿。
“后来我在上海站稳了脚跟，派人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种地方了。”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那种地方。
民国时期，那种地方，只有一个意思。
“我把她赎出来，带在身边。”沈砚之继续说，“她那时候才十六岁，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她叫我哥，问我能不能再也不回去了。”
“我说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从那以后，她就跟着我。我跑生意，她给我做饭；我谈事情，她给我泡茶；我累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念书给我听。她念得不好，磕磕巴巴的，但我听着，就不累了。”
苏念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生意做大了，应酬多了，她就开始替我操心。操心我喝酒伤身，操心我得罪人，操心我不肯成家。”沈砚之的嘴角微微扬起，“她给我相过不少姑娘，我一个都没看上。她气得不行，说我不识好歹。”
苏念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有些酸。
“后来呢？”
沈砚之的笑容慢慢淡了。
“后来，出了事。”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
“我得罪了人。那个人动不了我，就动她。”
苏念的心揪紧了。
“她被抓走的时候，我不在上海。等我赶回来，已经……”
他没有说完。
但苏念懂了。
“我找了她三年。”沈砚之说，“花光了那几年赚的所有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来有人告诉我，她可能还活着，但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我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
“所以你……”
“所以我做了那个实验。”沈砚之说，“找一个高人，用当时最先进的技术，把自己冻起来。赌一个未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赌未来的某一天，科技足够发达，能让我找到她。或者——让她找到我。”
苏念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九十年前。
一个人，为了找另一个人，把自己冻起来。
赌一个未知的未来。
“那……”她斟酌着措辞，“你找到她了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没有。”
苏念沉默了。
“但这不重要。”沈砚之说，“重要的是，我醒了。只要醒了，就有希望。”
他看着窗外，目光穿过那些高楼大厦，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还活着吗？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记不记得我这个哥哥？”他轻轻说，“我不知道。但只要我还活着，就有可能找到。”
苏念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是不怕死。
他是怕死了之后，再也找不到那个人。
“沈先生。”她轻声说。
沈砚之转头看她。
“我帮你。”苏念说。
沈砚之微微一怔。
“你帮我适应这个时代，我帮你找她。”苏念说，“五五分账，公平吧？”
沈砚之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苏小姐，”他说，“你知道吗，我妹妹当年也爱说这句话。”
“什么话？”
“公平吧。”他说，“她做什么事都要问一句‘公平吧’，好像生怕别人吃亏。”
苏念愣了一下。
“你们很像。”沈砚之说，“眼睛里的光，一模一样。”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一丝温暖的笑意，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心动。
是……
心疼。
“行了，”她站起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有名字吧？有照片吧？有什么线索都给我，我让人去查。”
沈砚之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
“苏小姐。”
“嗯？”
“谢谢。”
他说的很轻，但很认真。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不敢看。
“不客气。”她别开视线，“合作嘛。”
沈砚之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
两个来自不同时代的人，站在同一个屋檐下。
一个在找失散九十年的妹妹。
一个在帮一个陌生人，找回他的过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
那个他要找的人，和她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只是现在，还没到揭开的时候。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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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苏总，您让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苏念接过资料，翻开第一页。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张脸——
和她有七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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