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带沈砚之去参加酒会，是临时起意。
原本这种场合她都是独来独往——带着脑子去，带着人脉回，简单高效。但今天下午，她收到一条微信：
“今晚的酒会，傅司琛也会去。”
发信人是顾怀瑾。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向正在研究咖啡机的沈砚之。
“晚上有事吗？”
沈砚之从那个复杂的机器上抬起头：“苏小姐有何吩咐？”
“带你去见见人。”
“见人？”
“这个时代的一种社交。”苏念说，“大家穿着漂亮的衣服，端着酒杯，说着没用的话，然后各取所需。”
沈砚之若有所思：“像堂会？”
“差不多。但没人唱戏。”
“可惜。”他说，“我唱得还不错。”
苏念愣了一下：“你还会唱戏？”
“年轻时学过几出。”沈砚之淡淡一笑，“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苏念看着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但好奇归好奇，正事要紧。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西装，递给他。
这是她上午让助理紧急采购的，报的是沈砚之的身量——她昨晚趁他睡着，偷偷量了他的衣服尺寸。
沈砚之接过那套衣服，仔细看了看。
面料考究，剪裁精致，和他那个年代的西装已经完全不同。
“穿上，”苏念说，“晚上有个酒会，带你去见见人。”
沈砚之抬头看她：“我那个年代，这种场合，女人是不能单独出席的。”
苏念挑眉：“那你那个年代，女人也不能穿西装。”
沈砚之沉默两秒，然后笑了：
“好。入乡随俗。”
半小时后，沈砚之从客房走出来。
苏念正在客厅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挑的西装不错，但她没想到，穿在沈砚之身上会是这个效果。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白衬衫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清晰的喉结。头发被她下午拽去理发店修剪过，不再是那种民国式的整齐偏分，而是更现代、更随意的造型。
但真正让她愣住的，不是衣服，是气质。
这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小鲜肉式的精致，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真正的从容。
像是他本就属于这里。
像是他从来不属于这里。
“苏小姐？”沈砚之见她发呆，微微挑眉，“不妥？”
苏念回过神，轻咳一声：“……还行。”
沈砚之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她：“只是还行？”
苏念：“……”这人是不是在调戏她？
“走了走了，要迟到了。”她拿起包，率先走向门口。
身后，沈砚之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晚上七点半，酒会现场。
地点是外滩某家顶级酒店的顶层，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黄浦江夜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满场都是这个城市最顶尖的人物。
苏念带着沈砚之走进会场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
这不奇怪。
她是苏氏集团的新任掌舵人——虽然“新任”只有两天，但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记住她的脸。更何况，前两天她刚和傅司琛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整个圈子都在等着看后续。
但今天，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的人。
“苏总，这位是……”有人凑过来寒暄。
“朋友。”苏念言简意赅，“沈砚之。”
沈砚之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像是参加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
但他确实参加过。
只不过是在九十年前。
那人愣了一下，还想再问，苏念已经带着沈砚之走向了里面。
“刚才那个，”沈砚之低声说，“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新鲜物件。”
“正常。”苏念说，“这圈子里没有秘密。你是个生面孔，他们当然好奇。”
“那你打算如何介绍我？”
苏念想了想：“还没想好。”
沈砚之挑眉。
“不过没关系，”苏念说，“有时候，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种资本。”
沈砚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那个人，一直在看你。”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傅司琛。
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阴沉地看着这边。
苏念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前男友。”
“前男友？”沈砚之显然不太懂这个现代词汇。
“就是过去式。”苏念说，“不重要。”
沈砚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的傅司琛，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苏念听不太懂的情绪。
“苏念！”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苏念转头，看到一个穿着香槟色礼裙的年轻女人快步走来。面容精致，气质温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林予安。
原书女主。
苏念的大脑飞速运转。
按照原书剧情，林予安是小白花人设，温柔善良，被男主宠爱，被女配嫉妒。但现在，她穿书才三天，原剧情已经乱成一锅粥。
“苏念，好久不见。”林予安走近，目光在她和沈砚之之间转了转，“这位是……”
“朋友。”苏念还是那句话。
林予安愣了一下，然后得体地笑了笑：“你好，我是林予安，和苏念……算是旧识。”
沈砚之微微颔首：“沈砚之。”
林予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看向苏念：“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这话说得委婉，但苏念听懂了。
整个圈子都在传，苏念在签协议前一刻反水，把傅司琛的股份卖给了顾怀瑾，赚了几千万的同时，也让傅司琛颜面扫地。
“还好。”苏念淡淡地说，“林小姐最近如何？”
林予安的笑容顿了顿，然后轻声说：“我……和傅司琛分开了。”
苏念挑眉。
“他最近状态不太好，”林予安说，“我劝不动他。苏念，我知道他之前对你……但他现在真的很需要帮助。”
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书里，林予安是被保护的那个。现在，她在替傅司琛求情。
剧情这东西，真是说变就变。
“林小姐，”苏念说，“傅司琛需要帮助，那是他的事。我帮不帮，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林予安愣住了。
苏念从侍者托盘里拿过两杯香槟，递给沈砚之一杯，然后对他点了点头：
“走吧，带你去认识几个有用的人。”
她径直从林予安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沈砚之跟在她身侧，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低声说：
“那个林小姐，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仇人。”
“是不像。”苏念说，“她可能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怎么看我。”
“那傅先生呢？”
苏念看他一眼：“你好像对他们很感兴趣？”
沈砚之轻轻一笑：“我对苏小姐的事，都感兴趣。”
苏念：“……”这人是真的在调戏她吧？
“苏总！”
一个浑厚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念转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西装革履，气度不凡。
周明远，明远集团的创始人，身家百亿，是这圈子里真正的大佬。
“周总。”苏念微微颔首。
周明远笑着走近，目光却落在沈砚之身上：“这位是……面生得很啊。”
苏念正要介绍，沈砚之却先一步开口：
“周先生，久仰。”
周明远一愣：“你认识我？”
“不认识。”沈砚之说，“但方才听人说起您。说周先生是做航运起家的？”
周明远来了兴趣：“对，做了三十年。怎么，小兄弟对航运有兴趣？”
“略知一二。”沈砚之说，“民国年间，我家里也有人做这个。”
周明远眼睛一亮：“哦？令祖是？”
沈砚之说了个名字。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
“那是……那是当年上海滩最大的船运商之一，”他盯着沈砚之，“令祖是那位沈老先生的后人？”
沈砚之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她介绍。
他自己就能搞定。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砚之被周明远拉着聊了将近半小时。从航运聊到金融，从民国聊到现在，从生意聊到人生。
苏念站在不远处，一边应付着各种寒暄，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他。
她发现了一件事——
沈砚之在和人交谈的时候，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他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人。相反，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该问的时候问，该听的时候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而且，他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知道什么人该说什么话。
和周明远聊航运，他谈的是当年的航道变迁、货物种类、风险控制。
和另一个做金融的聊投资，他问的是现在的规则、监管、杠杆。
和几个年轻人聊生活，他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从头到尾，他没有露怯，没有出丑，没有表现出任何“我不属于这里”的痕迹。
苏念忽然想起自己刚穿书时的慌张——站在天台边缘，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最短的时间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而他呢？
醒来第二天，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面对一群完全陌生的人，他从容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在想什么？”
沈砚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苏念回过神，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自己身边。
“在想……”她顿了顿，“你适应得挺快。”
沈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的人群，轻轻说：
“不快。”
“不快？”
“九十四年。”他说，“太久了。”
苏念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是适应得快。他是——
太久了。
久到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久到任何变化，都不如那九十年的沉睡更漫长。
“苏小姐。”
“嗯？”
沈砚之转头看她，目光沉静：
“谢谢你。”
苏念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他说，“让我知道，这个时代，还有很多值得看看的东西。”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傅司琛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苏念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表情。
“苏念，借一步说话？”
苏念看着他，淡淡地说：“有话直说。”
傅司琛的脸色沉了沉，但看了看周围的人群，还是压低声音说：
“你和顾怀瑾的事，我不计较。但那批股份，你不能动。”
苏念挑眉：“哪批股份？”
“傅氏集团那30%。顾怀瑾手里那批。”傅司琛说，“那是我爸留下的，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苏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傅司琛，”她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傅司琛皱眉。
“那批股份，是你欠我的钱抵的。”苏念说，“我用它们换了现金，现金给了顾怀瑾，顾怀瑾买了你的股份。从法律上讲，那批股份现在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
“所以，”苏念打断他，“你想拿回股份，应该去找顾怀瑾。找我，没用。”
傅司琛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苏念身边的沈砚之身上。
“这是谁？”他眯起眼，“你新找的男人？”
苏念还没开口，沈砚之先说话了。
“傅先生，”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苏小姐刚才已经说了，股份的事，与你与她无关。你还有别的事吗？”
傅司琛愣了一下。
他盯着沈砚之，像是想从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沈砚之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不知道为什么，傅司琛忽然觉得有些发毛。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然后转头看向沈砚之。
“你刚才……是在帮我？”
沈砚之微微侧头：“不应该？”
“应该。”苏念说，“但是为什么？”
沈砚之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他说，“苏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念等着他继续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端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看向窗外的黄浦江夜景。
“九十年前，”他忽然说，“我也站在这里看过。”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外滩的灯火璀璨，江面上游船如织，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
“那时候，对岸还是一片荒地。”他说，“江上没有这么多船，岸上没有这么多灯。但我站在这里看的时候，曾经想过——”
他顿了顿。
“想什么？”
沈砚之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温柔。
“想过，如果能活到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苏念看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未来，比你我想象的都更好。”
他没有说“你”是谁。
但苏念忽然觉得，那个“你”，可能不是指她自己。
是指另一个时代的人。
另一个，和他一起想象过未来的人。
她没有问。
因为那些事，如果他愿意说，总有一天会说的。
如果他不愿意，她也没有资格问。
“走吧，”她说，“介绍你认识下一个。”
沈砚之点点头，跟在她身侧，走进了人群。
窗外，黄浦江静静流淌。
九十年前，他在这里拥有半个上海滩。
九十年后，他在这里，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把他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人。
一个教他用手机、穿西装、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的人。
一个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会带着光的人。
他不知道那道光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多看几次。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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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沈先生，有件事我想问你。”
“请说。”
“你当年为什么要做那个实验？你说是因为有一个必须在未来才能完成的事——那是什么事？”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找一个人。”
苏念愣住了。
“什么人？”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条穿过九十年的河：
“一个，我欠了她一辈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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