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把沈砚之带回公寓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一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苏念透过余光观察他——这个男人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连连追问,甚至没有任何失态。他只是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车流、高耸入云的楼房、花花绿绿的广告牌,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平静。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梦。
“你不好奇?”苏念终于忍不住问。
“好奇。”沈砚之说,“但问了,也未必懂。不如先看,慢慢想。”
苏念挑眉。
这心态,比她这个穿书的人都稳。
电梯里,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困惑。
“这是……何物?”
“电梯。”苏念按下楼层键,“不用爬楼梯,几秒钟就到。”
沈砚之看着那跳动的数字,若有所思。
“我在美国见过类似的,”他说,“但没这么快。”
苏念想起来,1930年代的美国,确实已经有了电梯。但那时候的电梯还是人工操作的老式升降机,和现在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你出过国?”
“年轻的时候,去过几次。”他说,“谈生意。”
苏念看了他一眼。
谈生意。去美国。民国时期。
看来这个沈砚之,比她想象的更不简单。
公寓门打开的一瞬间,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苏念回头看他:“怎么了?”
他看着里面的陈设——简约的现代装修、巨大的落地窗、一尘不染的地板、角落里那个正在自动扫地的机器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问了一句:
“苏小姐,这里是……你家?”
“对。”
“就你一人?”
“对。”
沈砚之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什么。然后他抬起脚,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对他来说比异国还陌生的地方。
苏念看着他走进来的样子——脊背挺直,步伐从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件家具,像是在打量一个新战场。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九十年前,大概也是这样走进别人的地盘,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切,然后把一切都变成自己的。
“坐。”她指了指沙发。
沈砚之看着那个柔软的巨大物体,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去,试探性地坐下。
沙发的柔软让他微微一愣,但很快调整了坐姿,恢复了那种从容的姿态。
苏念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看那个透明的塑料瓶,又看了看瓶盖上的螺纹,然后——很自然地拧开,喝了一口。
苏念有点意外:“你知道怎么开?”
沈砚之看她一眼,嘴角微扬:“苏小姐,我不是从山洞里出来的野人。民国也有汽水,也是这么开的。”
苏念:“……”
好吧,是她小看他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在对面坐下,“我说过,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知道,我能帮到什么程度。”
沈砚之握着那瓶水,沉默了一会儿。
“苏小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砚之,沪上人,民国实业家。”苏念说,“但仅此而已。你的具体身份,你的产业,你的背景——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之点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然后,他开始讲。
讲他如何从一条黄浦江上的小船起家,如何一步步做到纺织、航运、金融,如何成为上海滩数得上的人物。
讲他为何要做那个低温实验——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有一个必须在未来才能完成的事。
讲他当年送出去的东西、托付的人、埋下的伏笔。
苏念听得很认真。
她越听,越觉得这个男人——
是个宝藏。
不是那种“霸总金手指”式的宝藏,而是真正的、有脑子的、经历过风浪的宝藏。
“所以,”她等他说完,“你当年送出去的那些东西,还有可能找到?”
“能找到。”沈砚之说,“只要那些人的后人还在。”
“你有线索?”
“有。”他看着她,“但需要时间,需要人,需要——钱。”
苏念笑了。
“钱我有。”她说,“时间我也有。人呢——你现在面前就有一个。”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苏小姐,你帮我,图什么?”
“我说了,五五分账。”
“那只是分账。”他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我们素不相识,你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给我地方住,听我说这些——你为什么相信我?”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认真地看着他,说:
“因为我也死过一次。”
沈砚之微怔。
“我经历过一些事,”她说,“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和你一样从死里活过来,那这个人,或许值得相信一下。”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小姐,”他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
“行了,这些以后慢慢说。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她转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民国男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得先学会用手机。”
三小时后。
苏念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做过最难的PPT,谈过最复杂的并购,扛过最绝望的危机——但她从没想过,教一个民国男人用智能手机,会比这些都难。
“苏小姐,这个……是何物?”
沈砚之拿着手机,眉头微皱。
“手机。”
“……手鸡?鸡在何处?”
苏念深吸一口气:“不是那个鸡,是手机的机。”
沈砚之点点头,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标:“这些……都是什么?”
“应用。APP。小程序。”
沈砚之沉默。
苏念:“……就是一个一个的工具。这个是打电话的,这个是发消息的,这个是看新闻的,这个是点外卖的,这个是……”
“外卖?”沈砚之抓住了一个词,“何谓外卖?”
“就是在手机上点餐,有人送到家里来。”
沈砚之低头看着手机,又抬头看看她,表情里带着一种“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疯了”的困惑。
“不用去酒楼?不用找跑堂?不用付现钱?”
“不用。点一下,付钱,等一会儿,饭就到了。”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那跑堂的,岂不是都没了饭碗?”
苏念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
“有……有新的饭碗。”她说,“送外卖的,就是新的跑堂。”
沈砚之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又问:“那这些跑堂的,可有人管?可有工钱?可有歇息的日子?”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复杂。
这个男人,问的不是“怎么用”,而是“背后的人怎么样”。
九十年前的人,想事情的方式,确实不太一样。
“有。”她说,“现在有法律,有规定,有人管这些。”
沈砚之轻轻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研究那个手机。
“苏小姐,这个……是何字?”
苏念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他不小心点开的新闻。
“何字?”
“这个。”他指着标题,“‘热’字之前那个。”
苏念看了一眼。
“社。”
“社?”他皱眉,“这个字我认识,但和旁边的‘热’放在一起……社热?何意?”
苏念:“……”
她该怎么解释“热搜”这个词?
想了想,她说:“就是很多人都在看的意思。”
沈砚之若有所思:“像茶馆里说书的,大伙儿都爱听的那个?”
苏念:“……对,差不多。”
沈砚之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这个‘爆’字,又是什么意思?”
“比‘热’还多人看。”
“那这个‘沸’呢?”
苏念:“……”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教民国大佬用手机,比教八十岁奶奶用手机,难十倍。
因为他不只是不懂,他还在用他的那个时代的逻辑,试图理解这个时代的每一个细节。
“沈先生,”她打断他,“我们慢慢来。今天先学会怎么打电话,行吗?”
沈砚之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请苏小姐教我。”
苏念拿过手机,点开拨号界面。
“你看,这里是数字键盘。你要打电话,就按对方的号码,然后点这个绿色的键。”
沈砚之看着那排数字,忽然说:“这个键盘,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他说,“会是那种圆盘,拨一下转一下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老式转盘电话。
她差点笑出来。
“那个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了。现在都用这个。”
沈砚之点点头,像是在记录什么。
然后,他忽然问:“苏小姐,你的号码是多少?”
苏念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139……”她报了一串数字。
沈砚之低头,一个一个按下去。
按完,他点了那个绿色的键。
下一秒,苏念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再抬头,沈砚之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样,”他说,“我就有苏小姐的联系方式了。”
苏念愣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民国男人,学得比她想象的要快。
而且,他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建立某种联系。
“沈先生,”她说,“你学得很快。”
“不是我学得快。”沈砚之放下手机,看着她,“是苏小姐教得好。”
四目相对。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亮起,夜色渐渐笼罩这座城市。
苏念忽然觉得,这个晚上,好像和之前的任何一个晚上,都不太一样。
“饿了吗?”她站起来,转移话题,“我点外卖。”
沈砚之看着她拿起手机划拉,忽然问:
“苏小姐,这个时代……人人都能吃上饱饭了吗?”
苏念的手顿住了。
她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但她知道,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大部分能。”她说,“但不是全部。”
沈砚之点点头。
“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
苏念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历史书上看过的那些描述——民国时期,上海滩灯红酒绿,但一街之隔,就是饿殍遍野。
这个男人,是从那个年代来的。
他见过真正的贫富差距,见过真正的生死一线。
所以,他看到电梯、手机、外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好神奇”,而是“背后的人怎么样了”。
“沈先生。”她忽然说。
“嗯?”
“这个时代,还有很多问题。”她说,“但有一点比你们那时候好。”
“什么?”
“人,不再那么不值钱了。”
沈砚之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
“苏小姐,”他说,“你这句话,比我见过的所有高楼大厦,都让我觉得,这个时代值得留下来。”
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来自九十年前的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也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亮。
屋内,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两个时代,在这一刻,真正开始对话。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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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苏小姐,这个……又是什么?”
沈砚之看着苏念递过来的一套西装,眉头微皱。
“西装。穿上,晚上有个酒会,带你去见见人。”
沈砚之接过那套衣服,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她:
“我那个年代,这种场合,女人是不能单独出席的。”
苏念挑眉:
“那你那个年代,女人也不能穿西装。”
沈砚之沉默两秒,然后笑了:
“好。入乡随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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