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带着铁锈和牲口气息，卷过枯黄的草场。北荒最北的“野狐岭”哨所塔楼上，值哨的士兵眯着眼，透过孙邈改良的“千里镜”，望向地平线尽头。那里，原本零星散布的北漠游骑帐篷，已连成一片灰白色的海洋，狼头大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能听到隐隐的马蹄闷雷。
“五千……至少五千骑。”哨长放下千里镜，声音干涩，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发信号，狼烟三柱，红色响箭一支。北漠‘秃鹫’部，主力已至三十里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镇公所收到了来自边境各处的急报。北漠王庭以“北荒假意归顺南廷，实则厉兵秣马，侵我草场，乱我货殖”为由，命大将“秃鹫”率五千精骑，陈兵边境，遣使送来措辞傲慢的“最后通牒”：开市、降价、割地、岁贡。
“秃鹫……”林墨看着手中用羊皮写就、盖着狼头血印的文书，冷笑一声，“名字倒是贴切，专食腐肉，也敢来碰硬骨头。”
“王爷，打还是谈？”王木按着刀柄，眼中战意升腾，巡防营经过扩充和演练，早已摩拳擦掌。
“打，是最后的选择。”林墨将羊皮文书扔进炭盆，看着它蜷曲、焦黑。“我们刚顶住朝廷的制裁，内部未稳，此时与北漠全面开战，即便胜，也是惨胜，徒令朝廷得利。”
“那便任由这头秃鹫在门口聒噪？”王木不甘。
“当然不。”林墨走到巨大的北境地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边境线和其后方代表北漠各部落的色块。“北漠不是铁板一块。‘秃鹫’是王庭鹰犬，主战急先锋。但这里，还有靠吃草根、也想吃肉喝汤的狼……”
他的指尖，落在与北荒走私贸易最频繁的几片区域，那里标记着“灰狐”、“白羚”等部落的符号。“周先生，我要知道，如果我们断了对‘秃鹫’的盐铁，却悄悄给‘灰狐’他们留一条缝……会怎样？”
周文谦目光一闪，立刻领会：“王爷是说……以利诱之，分化瓦解？”
“不仅是利，是命脉。”林墨道，“他们需要我们的盐活命，需要我们的铁器生产、征战。传令：一、王木，巡防营前出，依托哨所，构建防线，举行战备演练，尤其是弩炮和‘火龙’，要给‘秃鹫’看清楚！但无我命令，不得主动出击。二、周文谦，启动‘灰狐’线，告诉他，只要他的部落不参与‘秃鹫’的进攻，甚至……稍稍拖延一下对‘秃鹫’的补给，那么，对他的盐铁供应，价格不变，结算优先用粮票，并且，我可以给他一个‘特供’条子，凭此条，他的商队可以在北荒换到茶叶和药材。 三、让我们在北漠的‘风声’，动起来，把‘秃鹫’强行索要各部物资、准备用各部儿郎的血去换他个人战功的消息，散出去。”
“粮票……”周文谦沉吟，“‘灰狐’会认吗？”
“他认不认粮票不重要，”林墨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重要的是，他认不认我们能持续、稳定给他盐铁的能力，认不认我们承诺的茶叶和药材，只有用和我们约定的方式才能顺利拿到。粮票，只是这种能力和承诺的便捷凭证。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跟着‘秃鹫’抢，未必能抢到，还可能崩掉牙；而跟着我们……有实利。”
“粮票外交……”周文谦喃喃重复，眼中光华大放，“下官明白了，立刻去办！”
“秃鹫”很快感受到了不对劲。
他的大军在边境耀武扬威，但北荒的防线像缩进壳里的铁刺猬，弩炮的射程让他不敢轻易踏入那片死亡地带。预期的北荒惊慌失措、遣使求和并未出现。相反，几个依附他的中小部落首领，开始推三阻四，交上来的牛羊瘦弱，答应的辅兵也姗姗来迟。
更让他恼火的是军需。盐，开始短缺。不是完全没有，但供给迟缓，质量也下降。修补鞍具、马蹄铁的铁料，也变得紧张。随军的铁匠抱怨，送来的生铁杂质多，难打造。一查，来源的部落支支吾吾，说是“南边商路断了”。
而“灰狐”的部落，却似乎没受太大影响。甚至有传言，“灰狐”的人还能用一些奇怪的蓝纸片，从某些隐秘渠道换到块状的青盐和成捆的熟铁条。
“秃鹫”不是蠢人，他立刻意识到北荒在玩阴的。他派兵试图截杀那些可疑的走私马队，却几次扑空，反而折了些人手。王庭内部，开始有声音质疑他劳师动众却一无所获，不如见好就收。
就在这时，北荒的“回应”来了。不是求和国书，而是一支精准落在“秃鹫”前锋营地外一里处的、绑着信筒的鸣镝。信中，林墨语气平淡地指出“秃鹫”大军后勤不继、部落怨言的现状，并“善意”提醒：北荒的弩炮，最近调整了配重，射程似乎又远了些；边境几个泉眼，似乎也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赤裸裸的威慑，配合着经济上的窒息。
“秃鹫”脸色铁青，看着营中开始浮动的军心，和远处北荒哨所塔楼上那冰冷的反光，第一次感到，这场仗，或许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刀剑能砍倒敌人，却砍不断那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经济绳索。而这些绳索的另一端，似乎不仅连着北荒，还隐隐牵动着草原上一些贪婪而怯懦的心。
“将军，王庭急令！”传令兵飞奔而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秃鹫”展开一看，脸色更加难看。王庭迫于内部压力和“灰狐”等部的“劝谏”，已决定派出正式使者，与北荒接触，“评估局势”。
他知道，自己的军事冒险，在对方“软硬兼施、分化拉拢”的组合拳下，已经事实上失败了。北荒用一道坚固的防线顶住了他的刀锋，同时用“粮票”和“特供”为饵，在草原上布下了一张无形之网，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林墨……”秃鹫捏紧了拳头，骨节发白。他意识到，这个南人王爷，比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还要难缠。他不仅会在战场上和你对决，还会在你的饭碗里、你的部落里，和你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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