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裁后的北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紧绷与忙碌。市集的喧嚣依旧,但仔细听,少了些吴侬软语、徽腔官话,多了些本地的、甚至带着点河朔口音的讨价还价。货架上,江南的云锦、景德镇的薄胎瓷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色泽鲜亮、质地厚实的“北荒靛蓝布”,造型古朴、釉色温润的“北荒窑”陶器,以及匠作司新推出的、样式简约但异常锋利的“代用钢”菜刀、农具。
“内循环”。
这个词,是林墨在镇公所扩大会议上,掷地有声地提出的。没有玄奥的解释,就是大白话:“咱们自己种,自己织,自己打,自己能造的东西,尽量不靠外边! 外边断了咱们的货,咱们就让自己产的货,更好、更便宜、更多!”
一场自上而下、全民动员的“内循环经济建设”运动,在北荒轰轰烈烈地展开。
农业是根本。 林墨深知,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他亲自带着孙邈、老童生,跑遍了镇子周边所有能开垦的荒地、坡地。孙邈根据古籍和流民带来的各地经验,改进了几种耐寒、耐旱、生长期短的杂粮和蔬菜的种植方法,绘制成通俗易懂的“农事图说”,由识字的保安队员和学堂学生,到各个屯田点和农户家中宣讲。
“都看好了,这种‘金皇后’玉米,耐瘠薄,产量不低,秸秆还能喂牲口!”
“坡地别荒着,种上荞麦和土豆!王爷说了,种一亩,免三成粮税!”
“粪肥要这么沤,杀虫的土方子是这个……”
匠作司批量生产的新式曲辕犁、耧车、水车模型,被优先配发给垦荒队和种粮大户。王府宣布,凡开垦新田超过五亩者,不仅免赋三年,还可获得“垦荒粮票”奖励,可直接兑换农具或生活用品。
一时间,北荒四野,处处是开荒修渠的身影。田埂上插着的小旗,写着“自力更生”、“广积粮”。老农们看着被整治得平平整整的田地,和那些从未见过的、据说能多打粮的新式家伙什,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手工业是血脉。 制裁断了高端货的来源,却也倒逼北荒的手工业向着“实用、普及、替代”的方向狂奔。
纺织工坊的规模扩大了三倍。孙邈改进了水力大纺车,效率倍增。从“协作区”收购来的羊毛、驼毛,被混纺进棉麻中,织出的布料更加厚实保暖,价格却只有南方棉布的一半,迅速在本地和“协作区”内打开了市场,甚至通过走私网络,悄悄流入了北漠和更北的部落,换回了皮毛和牲口。
“北荒窑”集中了全镇最好的陶工,林墨给出了“不论出身,但求精品,按件计酬,上不封顶”的激励。工匠们绞尽脑汁,在釉色、造型、实用性上下功夫。烧出的陶器,虽然比不上景德镇的瓷器精美,但胜在质朴耐用,价格低廉,深受普通百姓和“协作区”的欢迎。一种模仿金属器造型的黒陶酒具,甚至因为其独特的粗犷风格,在走私商那里卖出了不错的价格。
匠作司更是成了“内循环”的核心引擎。除了保障军械生产,大量人力投入到民用品的研发制造中。用“代用钢”打造的农具、剪刀、铁锅,用本地木材制作的改良家具、纺机零件,用土法提炼的色素染出的鲜艳布匹……琳琅满目。林墨定下规矩:凡是北荒能自产的货物,在本地交易,粮票结算享额外折扣;商户采购北荒自产品,税收优惠。
更重要的是,林墨将“粮票”与“内循环”深度绑定。他宣布:
“即日起,北荒境内所有官营、王府相关工程、匠作司采购、保安队军饷,一律优先、甚至强制使用北荒自产货物,并以粮票结算。”
“鼓励商户、百姓,用粮票购买北荒自产品,王府将定期举办‘内循环购物节’,凭粮票消费,折上再折!”
“与‘协作区’的贸易,我方出口,尽量以我自产品为主;进口其原料,鼓励其商户收取粮票,并可在其境内设立的‘北荒市易分所’兑换我北荒货物或特定稀缺品。”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粮票的流通非但没有因制裁萎缩,反而因为绑定在了蓬勃发展的“内循环”经济体内,获得了新的、更坚实的支撑。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兑换凭证”,更成为了参与北荒内部建设、分享发展红利的“权益凭证”。
而“协作区”的云岭堡、河阴县、三水镇,在经历了最初的摇摆后,发现了一个令他们惊喜的事实:跟着北荒,虽然要承受一些朝廷的压力,但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多了。
北荒提高了对他们药材、皮货、渔盐、山货的收购价,而且是预付一部分紧俏的粮食或铁器。他们的商户,拿着赚来的粮票,不仅可以在北荒买到价格公道的盐、铁、布、精美陶器,还可以通过北荒的渠道,间接换到一些他们自己根本弄不到的、来自南方甚至海外的稀罕物,比如书籍、精巧的金属工具、某些特效药材。北荒的市易分所,在他们的地盘上,不仅提供了交易便利,甚至偶尔能提供小额借贷,帮助他们渡过青黄不接的时节。
更重要的是安全。北荒保安队的巡逻范围,已经隐约将这几个地方覆盖了进去。原本困扰他们的匪患,在北荒或明或暗的协助下,大为减轻。相比之下,朝廷除了下发申斥文书和空洞的威胁,什么实质帮助都没有。
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形成了。云岭堡主对朝廷的使者诉苦:“山高林密,管不住山民私下交易啊。”河阴县令则抱怨:“渔盐本是百姓活计,若强令断绝,恐生民变。”三水镇的商户们更是直言:“咱们小本买卖,谁给活路,咱们就跟谁走。”
一张以粮票为纽带,以北荒自产商品和“协作区”原料为基础,以隐秘走私网络为补充的新贸易网络,在朝廷的封锁线下,顽强地生长、蔓延。它不如官方渠道那样光鲜亮丽,却更加灵活、坚韧,充满了草根的生命力。
两个月后。
户部的郎中看着地方上报的,关于“北荒物资短缺、物价飞腾、民怨四起”的预期奏报,眉头紧锁。他派出的心腹探子带回的消息,却截然不同:
“北荒市面平稳,粮价盐价甚至略有下降。”
“其本地所出布匹、陶器、铁器充斥市井,百姓多用。”
“云岭堡等地,与北荒货物往来更密,且多用一种蓝色纸票结算。”
“边关抓获私盐贩子,所贩之盐,洁白细腻,疑为北荒所出……”
“漠北部落中,出现少量形制精巧的北荒铁器和陶器,换取毛皮骏马……”
“这林墨……难道真是打不死的蟑螂?”郎中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制裁非但没有困死北荒,反而似乎……逼出了一个更加棘手、更加难以捉摸的怪物。北荒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正在以一种朝廷未曾预料的方式,“活”得越来越有自己的样子。
它不再是一个需要朝廷输血的边镇,而是一个正在尝试建立自己造血功能、甚至开始向外辐射影响力的、充满危险的自治实体。这场经济战,朝廷先手制裁,但北荒,似乎正在一步步地,实现着惊人的“逆风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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