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大军在边境的僵持，成了北荒最好的压力测试场，也给了周文谦绝佳的数据收集机会。来自边境哨所的稽查记录、走私商“老鬼”的账本、与“灰狐”部落秘密交易的清单、甚至“风声”从北漠王庭传来的零星物价信息……所有这些碎片，在周文谦手中那间布满档案柜的房间里，被一点点拼接、分析、计算。
十天后，一份墨迹未干的《北漠社会经济结构与关键物资依赖分析及应对策略》报告，摆在了林墨案头。报告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据和逻辑严密的推论。
“……综上所述，可得结论如下：”
“一、盐铁为北漠社稷民生之锁喉物。其王庭控盐铁以御诸部，诸部需盐铁以存续。近年，因我北荒盐质优价平，铁器耐用，经私贸渠道，已占其南部边境诸部日常用度之三至四成，于中小部落尤甚。”
“二、北漠王庭财政，岁入三成赖盐铁专卖及榷税。我货流通，侵其利源，此为其必欲除我而后快之经济根由。”
“三、‘秃鹫’所部，战马、兵器修缮之铁料，士卒食用之盐，多有赖南部部落供应。今我若精准断供，其军必先受其害。”
“四、如结合前策，对‘灰狐’等部维持有限、高价之秘密供应，则可加剧北漠内部之贵贱不均与怨怼，促使主和之声压过主战。”
“五、建议：即刻启动‘断供策略’，以经济之手，扼其军事之喉，迫其和谈。”
林墨合上报告，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准。按此策执行。王木，边境封锁升至最高，凡欲往‘秃鹫’势力范围之商队，无论何人，一律扣留盘查，盐铁物资尽数没收，人犯押送劳役营。”
“周文谦，通知‘老鬼’和与我们有关联的所有走私线，即刻停止对‘秃鹫’控制区的一切盐铁输送。违规者，永不合作，并视为敌寇。”
“同时，给‘灰狐’去信，盐铁供应量减半，价格上浮五成，且必须用上等皮货、战马或……有关‘秃鹫’部后勤路线的详细情报来换。告诉他，这是‘战时特别税’，也是他展现价值的时候。”
“另外，让我们的‘风声’，在草原上把消息放出去：是‘秃鹫’的贪婪引来了北荒的怒火，断了大家的盐铁。只有‘秃鹫’退兵，商路才会重开。”
命令如山，北荒这个战争机器，除了军事系统，其隐藏的经济和地下网络也全力开动起来。
效果立竿见影。
首先是“秃鹫”的大营。随军部落上交的盐，迅速从青白色块盐变成了带着苦味的土黄石盐，数量也锐减。铁匠营彻底熄了火，因为没有足够的熟铁。战马开始出现软蹄现象，士兵的刀枪小损无处修补，怨气在营中弥漫。一些小部落的辅兵，开始以各种借口脱离大军，溜回草原。
紧接着是北漠边境的广大区域。盐价在短短数日内飙升了五倍，仍有价无市。牧民拿着破旧的铁锅、残损的马蹄铁，却找不到地方修补或更换。日常的生产和生活陷入了困顿。部落首领们焦头烂额，牧民们的抱怨和怒火，从对北荒的恐惧，迅速转向对引发战争的“秃鹫”和王庭无能的不满。
而“灰狐”的部落，虽然也付出了更高代价，用宝贵的战马和情报换取了不足以往的盐铁，但至少还能维持。这种“不公平”的待遇，在草原上根本藏不住。很快，“灰狐”部落有“特殊门路”的消息不胫而走，引得其他部落又是嫉妒，又是猜测，更是加深了对“秃鹫”和王庭的怨恨——为什么他招惹的祸事，要我们所有人承担？为什么“灰狐”能搞到盐铁？
王庭的压力空前巨大。来自边境部落的告急和抱怨文书雪片般飞来。税收锐减。主和派大臣在议事时公然指责“秃鹫”“轻启边衅，丧权失利”。连原本中立的一些大贵族，也开始动摇，因为他们的领地和属民也受到了影响。
“秃鹫”陷入了内外交困的绝境。军事上，北荒防线固若金汤，无隙可乘；经济上，命脉被扼，军心涣散；政治上，内部指责不断，孤立无援。他意识到，这仗，没法打了。
半个月后，北漠王庭的使者，带着白旗和国书，出现在了北荒边境哨所前。他们绕过了“秃鹫”，直接请求与北荒“经略使林大人”对话。
谈判在林墨指定的、距离边境不远的一处北荒哨所内进行。北漠使者姿态放得很低，绝口不提之前的通牒，只说是“误会”，希望“重开互市，永结盟好”。
林墨没有亲自出面，由周文谦全权代表。周文谦提出了早已拟好的条件：
一、“秃鹫”所部即日起，后撤一百五十里。
二、北漠王庭明文承诺，不以任何形式武力威胁北荒及其“协作区”。
三、在指定地点（原“经济哨所”升级）开设官方互市，但盐、铁、茶、布等大宗货物交易，需签订长期契约，价格由双方协商，鼓励使用粮票结算。
四、承认现有民间贸易渠道（实为默许“灰狐”等与北荒的特殊关系），北荒保障其安全。
经过数日艰难谈判，北漠方面除对“秃鹫”后撤距离略有争议（最终定为百里），其余尽数接受。他们拿到了重开互市的承诺，但代价是默许了北荒在经济上的主导地位和“粮票”的流通，以及“秃鹫”势力的挫败。
“秃鹫”在接到王庭严令后，不得不耻辱地撤军。他经此一役，威信扫地，在北漠内部的影响力大不如前。
而北荒，未损一兵一卒，仅凭一场精准的“经济断供”和外交博弈，便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还赢得了边境贸易的主导权，并将“粮票”的触角，以合法互市的名义，更深入地探入了北漠的经济肌体。
“王爷，此战告捷，全赖周先生庙算之功。”庆功宴上，王木由衷佩服。
周文谦连连谦辞：“非也，乃王爷善用所长，以己之强，攻敌之必救。钱帛粮盐，亦可为百万兵。”
林墨举杯，望着北方已然平静的夜空，缓缓道：“经此一役，当使四方知晓，犯我北荒者，非止刀兵可加其身，其生计货殖，亦在吾彀中。望诸君，永志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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