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天色总是亮得心不甘情不愿的，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在城市上空，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苏念衾为了赶在早高峰前去一趟疗养院确认父亲的情况，特意起了个大早。
然而，刚到报社楼下，电梯间已经被早高峰的人流围得水泄不通。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依旧是那件驼色大衣，虽然旧了些，但胜在剪裁利落。拄着手杖，让她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出一份独特的矜贵与疏离。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人群蜂拥而入。
苏念衾护着受伤的右脚，尽量把自己缩进角落。电梯门缓缓合上，电梯里弥漫着各种早餐的味道和廉价香水混杂的气息，闷热得让人心烦。
“哎哟，让让，都让让！没看见这儿有个腿瘸的吗？”
一道尖细且透着酸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苏念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社会新闻部的赵欣怡。这女人向来跟张琳一个鼻孔出气，自从前天张琳被方远当众打脸、甚至牵连出表舅被带走调查后，赵欣怡看苏念衾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欣怡，少说两句。”旁边的同事假意拉了拉她，眼神却不住地往苏念衾身上瞟，“人家现在可是京润集团的红人，S级通行证呢。”
“红人？”赵欣怡发出一声轻嗤，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我看是‘那方面’红吧。我就奇了怪了，明明腿都瘸成这样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怎么就能入了大老板的眼？咱们这些人风里来雨里去，跑断腿磨破嘴，还不如人家往那儿一站，卖个惨来得快。”
她抱着双臂，视线肆无忌惮地在苏念衾的手杖上扫过：“啧啧，连拐杖都用这么好的，也不知道是这腿伤得值，还是这人……豁得出去。”
周围几个隔壁部门的同事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八卦，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
苏念衾看着电梯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神色淡漠。
见她不接茬，赵欣怡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妒火更甚。
她想起今早刚在茶水间听到的小道消息，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凑近了些：
“苏念衾，，你也甭在这儿跟我装聋作哑，我听说啊，你那个在疗养院躺了三年的活死人的老爹，昨晚突然被人一次性结清了所有的欠款，甚至还预存了两年的特护费！整整三百万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电梯瞬间安静下来。三百万，对于拿着死工资的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你说，咱们这行的工资，大家都有数。”赵欣怡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揣测，“这笔巨款，若是没遇上什么大金主，就算是把你这身骨头拆了卖，也凑不齐一个零头吧？”
苏念衾握着手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在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缓缓转过身。
那双平日里清澈的桃花眼，冷冷地钉在赵欣怡那张写满嫉妒的脸上。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拿到这个独家的，又是怎么有钱交医药费的，对吗？”苏念衾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
赵欣怡一愣，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
“那我教教你。”
苏念衾微微向前倾身，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场逼得赵欣怡后退半步，“作为记者，除了要有捕风捉影、编造黄谣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眼神要好。”
赵欣怡皱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念衾伸出一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左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今早出门大概太急了，左眼的假睫毛眼头开胶了，翘起来的弧度像把铲子在配上你这副趾高气扬的表情……真的很滑稽。”
“噗——哈哈哈！”
周围终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压抑的爆笑声。
赵欣怡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慌乱地掏出小镜子一照——果然，那一簇假睫毛正尴尬地飞在半空，随着她的眨眼上下翻飞。
“苏、念、衾！”
赵欣怡气急败坏地捂住眼睛，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别得意！你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万事大吉了？待会儿进了会议室有你哭的时候！顾家那位也不是吃素的！你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顾家？
苏念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关顾家什么事？
还没等她细想，赵欣怡已经狼狈地捂着脸冲了出去。苏念衾拄着手杖，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刚走进报社大门，她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往日里键盘声此起彼伏的办公区，此刻静得有些渗人。所有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甚至连保洁阿姨都停下了拖把，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苏念衾来了。”不知是谁小声喊了一句。
办公区尽头的那间最大的玻璃会议室大门敞开着，一声尖锐的怒骂从中传出：
“那个小贱蹄子呢？死哪儿去了？！怎么还没来！拿了我们顾家的钱就想装死？叫她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尖锐、刻薄、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
是梁佩珍。
苏念衾的心沉了沉。梁佩珍不是前几天被气得进了ICU了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她握紧手杖，深吸一口气，在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会议室。
刚走到门口，一个橙色的、无比扎眼的爱马仕鳄鱼皮包就狠狠地砸了过来！
“苏念衾！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
苏念衾眼疾手快，侧身一闪。那只价值十几万的包“砰”地一声砸在门框上，弹落在地，里面的化妆品散了一地。
会议室里一片狼藉。
社长钟振邦正点头哈腰，满头大汗地陪着笑，而主位上，梁佩珍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却极其违和地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皮大衣，脸色苍白却神情狰狞。她手背上甚至还留着输液的胶布，显然是从医院偷跑出来的。
见到苏念衾进来，梁佩珍猛地拍桌而起，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好啊！你终于肯露面了！苏念衾，我以前只觉得你出身下贱，配不上我们顾家。没想到你不仅穷，还是个诈骗犯！我儿子前脚刚跟你提分手，你后脚就哄着他拿出三百万去填你那个活死人爹的无底洞！你还有没有点廉耻！”
苏念衾站在门口，并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倒，反而冷静得可怕。
“梁女士。”她声音清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像您这样满嘴喷粪，我父亲的医药费，我没有拿过顾景然一分钱。”
“你还敢狡辩！”
梁佩珍气得浑身发抖，从手边抓起一张打印出来的银行转账回单复印件，狠狠地甩在桌上，“证据确凿！今天早上七点，从那个私立账户直接转入静安疗养院三百万！那个账户是景然为了躲避我监管偷着开的！要不是银行那边有老熟人通知我，我还被蒙在鼓里！”
那张纸飘飘荡荡，落在苏念衾脚边。
“他为了你，股份没了，名声臭了，现在连最后的私房钱都掏空了！”梁佩珍越说越激动，眼泪和粉底混在一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扭曲，“苏念衾，你是不是拿我当傻子？还是说，你早就把我们景然当成你的长期饭票？用分手做要挟，逼他掏空家底？”
苏念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据。复印件很模糊，只看得到金额是三百万，收款方是疗养院。
她心中那个猜测动摇了一瞬。
难道……真的是顾景然？
“怎么？铁证如山，没话说了？”
见她沉默，梁佩珍以为她是心虚，冷笑一声，语气变得更加刻薄恶毒，一步步逼近：
“苏念衾，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那钱是我们顾家的，跟你这个下贱胚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立刻、马上把钱给我还回来！否则我就去法院告你诈骗！让你不仅当不成记者，还要去坐牢！”
她走到苏念衾面前，目光在她身上肆意打量，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廉价的、被玩腻了的商品：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景然为什么要追你。要不是当年那个赌约，要不是为了那辆限量版的法拉利，你以为凭你的姿色，能进得了景然的身？一个被当做赌注玩了两年的女人，居然还敢狮子大开口要三百万的分手费？”
“你、也、配？”
苏念衾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寒凉，
“梁女士。”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您说得对，那个赌约确实是一场笑话。但您搞错了一点——”
她用手杖轻轻拨开挡路的椅子，反而向前一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竟然逼得梁佩珍下意识后退。
“一个只会用赌约来衡量感情的儿子，和一个只会用金钱来羞辱他人的母亲。你们顾家的钱，哪怕是扔在地上，我也嫌脏。别说是三百万，就算是三千万，三个亿，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你装什么清高！既然嫌脏，那你现在就去把钱退了啊！”梁佩珍尖叫着。
“如果真的是顾景然转的。”苏念衾声音坚定，字字铿锵，“您放心，我现在就联系医院退款，一分不少地退回去。但这笔账查清楚之前，请您收起这副泼妇骂街的嘴脸，这里是报社，不是您顾家的后花园！”
“妈！妈你干什么啊！你来这里干什么啊！”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一道慌乱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会议室。
顾景然头发乱得像鸡窝，西装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皱得跟咸菜干似的衬衫，领带歪斜，脚上甚至还趿拉着一双拖鞋。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的。
他满头大汗地挡在苏念衾面前，气喘吁吁：“妈！医生不是说了让你在医院好好休息的吗？你跑来这儿闹什么！”
“我闹？”梁佩珍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个没良心的混蛋，为了这个女人，把所有的私房钱都转走了！你今后喝西北风去吗？”
顾景然愣了一下，一脸茫然：“什么钱？什么转走？”
梁佩珍把那张单据用力拍在他胸口：“你自己看！三百万！是不是你转的？”
顾景然抓起单据看了看，他嗫嚅着，不敢看苏念衾的眼睛，
“妈……”“这钱……不是我转的。”
“什么？”梁佩珍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了不是我！”顾景然烦躁地狠狠抓了一把本就凌乱的头发，
“我的卡早在前天就被你冻结了！那个私密账户我也试过了，密码早就被改了！我根本转不出来一分钱！”
他转头看向苏念衾，眼神躲闪又绝望：“念念，我……我是想帮你的，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但是我真的没钱了……”
苏念衾看着顾景然那副窝囊的样子，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不是你？”梁佩珍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得尖锐，“那银行怎么会通知我有大额变动？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傻，给一个植物人充三百万？难道是这钱长了腿自己跑过去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念衾，眼神变得更加恶毒：“哦——！我知道了！苏念衾，肯定是你！是你偷了景然的手机，或者盗了他的密码对不对？你这个小偷！我现在就报警！”
梁佩珍说着就要去掏手机，手指按向110。
“够了。”
一道低沉、醇厚的男声响起，并不算大的音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威压，让梁佩珍按键的手指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会议室的大门口，陆承赫就那么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熟悉的深灰色羊绒毯。他穿着一件黑色立领大衣，双手交叠在膝头，身后跟着帮他推着轮椅的方远。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瞬间让刚才还像菜市场一样的会议室，变成了冰窖。
“陆、陆董？”社长钟振邦吓得差点跪下，连滚带爬地迎上去，“您……您怎么来了？我没接到通知？这……这……”
陆承赫并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被逼在角落里的苏念衾身上。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以及被顾景然那双脏手抓住的衣袖，眼神骤然暗了暗，不爽、非常的不爽。
方远心领神会，大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银行回单，冷冷地拍在梁佩珍面前的桌子上。
“啪！”
声音清脆。
“梁女士。”方远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我想您对令郎的财力有些误解。三百万这种零花钱，还不至于让京润集团动用顾少爷那已经被冻结的账户。”
梁佩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她颤抖着拿起那张回单。
付款人一栏，并不是顾景然。
而是那两个让她仅仅看一眼就感到恐惧的字：陆承赫。
“陆……陆……陆董……”梁佩珍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既然顾夫人觉得三百万是个天文数字。”
轮椅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慵懒，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那这笔钱，就算我替苏小姐出的。”
陆承赫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扫过顾景然那张惨白的脸，最后落在了梁佩珍身上：
“至于能不能配得上……我想，这应该不是顾家这种即将破产的三流豪门，有资格操心的事。”
顾景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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