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除了梁佩珍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半点杂音。
顾景然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
陆承赫没有再多看那对母子一眼，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方远，清场。”
方远立刻上前，对着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社长钟振邦微微颔首：“钟社长，我们先生不喜欢太吵闹的环境。
剩下的事，相信您知道该怎么处理。”
“知道！知道！”钟振邦如梦初醒，立刻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对着安保人员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顾夫人身体不适吗？还不快把人‘请’出去！别耽误了大家工作！”
直到坐进迈巴赫车里，苏念衾一直紧绷如弦的神经，才“铮”地一声松懈下来，带来一阵虚脱般的眩晕。
车厢内暖气充足，流淌着淡淡的雪松香，却无法驱散她指尖的冰凉。
“为什么要这么做？”，沉默良久，苏念衾终于开口。
她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身旁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有些干涩，“陆董，三百万不是个小数目。我不觉得我一个随行记者，值得您这样……‘仗义疏财’。”
陆承赫缓缓掀开眼帘。
那双深邃如墨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他侧过身，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手递给她。
“仗义疏财？”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凉薄的弧度，“苏念衾，你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苏念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文件。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让她瞳孔微微收缩。
“苏念衾，入行三年，实习期经手稿件406篇，其中独立深度调查报道29篇。去年的‘城中村非法集资案’，是你卧底三个月挖出来的；前年的‘问题疫苗追踪’，是你跑了七个省份拼凑出的证据链。而这次的‘林川化工案’……”
陆承赫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理性，“单条新闻全网点击量破亿，直接导致林川化工股价跌停，为京润集团后续进驻林川扫清了最大的环保障碍。按照商业价值评估，这份报道的潜在价值，超过五个亿。”
直观的数据和冰冷的商业逻辑，从他口中说出，让苏念衾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所以，”陆承赫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佛珠，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替我的首席随行记者解决一点后顾之忧，让她能心无旁骛地为我工作。这笔账，很划算。”
苏念衾捏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泛白。
“即便如此。”苏念衾合上文件，挺直了脊背，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倔强，“三百万就是三百万。陆董，这笔钱，算我借您的。我会写一张正式的借条，按照银行的贷款利率计算利息。在还清这笔钱之前，我会为您工作，直到两清为止。”
她不愿意欠他，她太清楚，金钱上的不对等，往往就是人格上的不对等。
陆承赫看着她那副急于划清界限、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暗芒一闪而过。
“写欠条？”他轻嗤一声，带着点玩味，“以你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也要还上五十年。苏大记者是打算给我打一辈子工？”
苏念衾被噎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窘迫的红晕：“我……我会想办法。我可以接私活，可以写专栏，总能…………”
“不必那么麻烦”，陆承赫打断了她。“既然苏记者这么有骨气。”他身子微微前倾，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她，“那就拿你的能力来抵债。这次生态城的项目，我不仅要你做随行记录，还要你全权负责京润在整个华东地区的舆论公关。做得好，奖金抵扣债务；做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危险：“那你就真的只能卖身给我打一辈子工了。”
苏念衾的心脏在他靠近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好。”她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接。”
陆承赫看着她眼底燃起的斗志，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很好。”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矜贵模样，“既然是我的公关负责人，那就别再让我看到你在那种不入流的人面前低头。丢我的脸。”
苏念衾知道他说的是顾景然和梁佩珍。
“知道了”，她低声应道。
车子很快停在报社楼下。
“收拾一下东西。”陆承赫没有看她，径直吩咐道，“下午两点，项目组要去临市的实地考察。为期三天。”
“这么急？”苏念衾有些意外。
“商场如战场。”陆承赫淡淡道，“战机，不等人。”
……
回到办公室，气氛变得异常诡异。
之前的窃窃私语和鄙夷眼神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敬畏。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一幕，足够让所有人明白，苏念衾现在背后站着的是谁。
连平日里最嚣张的赵欣怡，此刻也鹌鹑似的缩在工位后面，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苏念衾看见。
苏念衾没有理会这些墙头草，她快速整理好必要的采访设备和行李。张远因为级别不够，这次没法随行，正一脸羡慕加遗憾地帮她搬东西。
“念念姐，这下你可真是扬眉吐气了！”张远压低声音，“你是没看见，刚才顾景然那个妈走的时候，脸都绿了！活该！”
苏念衾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一点五十，苏念衾准时拖着小小的行李箱下楼。
这一次，停在门口的车队规模更加庞大。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整齐排列，工作人员进进出出，一片忙碌。
苏念衾环视了一圈，没看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她暗暗松了口气。跟陆承赫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压力实在太大了，能坐普通商务车是最好的。
她拎着行李箱，走向最后面的一辆别克GL8。
“苏小姐？”
刚走到车门边，一个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秘书就拦住了她，面露难色，“不好意思，这辆车放满器材了，没座了。”
“哦，没关系。”苏念衾指了指前面那一辆，“那我去坐那辆。”
“那辆是工程部的，全是抽烟的大老爷们，也不太方便。”秘书推了推眼镜，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前面几辆也都安排满了。毕竟这次随行的人员比较多，车辆调度确实紧张，请您多包涵。”
苏念衾蹙起了秀气的眉：“那……我总不能走着去吧？”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
那辆车牌号全是相同数字的黑色迈巴赫缓缓滑行，精准地停在了她身侧。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侧脸轮廓冷硬的男人面孔。
方远迅速从副驾驶下来，打开后座车门，对着苏念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苏小姐，先生让我转告您，他是请你去工作的，不是让你来当搬运工的。上车。”
又要上大老板的车……
不想。
苏念衾心里涌起一股无力的抗拒，小心翼翼地最后挣扎了一句：““真的……没有其他空位了吗？哪怕挤一挤也行。”
方远一愣，随即认真且诚恳地回答：“确实没有了。另一辆备用勤务车也已经提前出发了。”
“……”
苏念衾暗暗叹了口气，在这寒风里，她那只受过伤的脚踝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只好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方远为她拉开车门，手掌贴心地护住车顶边缘。苏念衾低声道了声谢，矮身上车。
一抬眼，果然撞进了那双沉静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眸里。
陆承赫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视线却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定定地、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动作。
“怎么？”他挑了挑眉，声音低沉，“还要我请你？”
苏念衾抿了抿唇，认命地关上车门，在他身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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