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酒店顶层套房里,雪茄的烟雾缭绕如薄纱。
落地窗外的风雪早已停歇,林川市的霓虹在脚下铺陈开来,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但此时房间内的温度,却比窗外的隆冬深夜还要寒凉几分。
陆承赫陷在墨绿色丝绒沙发里,并没有开灯,指尖的烟卷明明灭灭。
他很少抽烟,除非极度烦躁。
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没了热气的黑咖啡,旁边是一份刚才方远送进来的调查报告。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今天中午十二点到十二点半,苏念衾在钟点房里的所有活动轨迹——她甚至只是坐在床边打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为了查询某家疗养院的账户余额。
至于顾景然那辆停在楼下的黄色跑车,完全是那个蠢货单方面的围堵。监控录像显示,苏念衾出来时脸色并不好看,甚至都没注意那辆车。
“……”
陆承赫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指尖在那份报告上轻轻点了点。
“方远。”他嗓音沙哑。
一直站在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方远立刻上前一步:“先生。”
“苏建国的那个账户,为什么冻结?”
方远低声汇报道:“是因为苏小姐的继母失踪前带走了所有的身份证明文件,加上顾家那边之前虽然一直声称要资助,但顾景然为了逼苏小姐低头,暗中让医院财务卡了手续。没有户口本,那笔专项基金就成了死账。”
“顾家。”陆承赫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却让方远后背一凉,“这手伸得倒是挺长。”
“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吗?”
陆承赫沉默了两秒,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去吧。”他淡淡地吩咐,站起身,迈步走向卧室,“但别让她知道。”
毕竟,把一只刚炸了毛的猫逼急了,除了被挠一脸血,没有任何好处。
-
翌日清晨,空气中依然带着昨夜残存的凛冽。
苏念衾拄着手杖站在酒店大堂的罗马柱旁,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毛衣,外面罩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驼色大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但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让她在一众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中格外显眼。
“姐,你说陆董今天是不是还会像昨天下午那么吓人啊?”张远站在一旁,哈着热气,不停地搓着手,一脸的心有余悸,“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他用那根手杖敲我脑壳。”
苏念衾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要搁从前,谁敢骂她“不检点”,早一耳光甩过去了。
昨晚她在被窝里算了整整半宿的账。父亲下个月的特护费、呼吸机的维护费、还有那些昂贵的营养液……每一笔都压的她喘不过来气。这份工作的奖金是目前她能抓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为了钱低头,不丢人。苏念衾在心里对自己说。
正想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视线,稳稳地停在台阶下。
方远率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陆承赫依旧是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外披黑色羊绒大衣,气场全开。下车后,视线在第一时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念衾身上。
四目相对。
苏念衾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陆承赫并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车门边,单手撑着车顶,用那只完好的腿做支撑,微微侧头示意。
“上车。”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了之前的命令口吻,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退让。
苏念衾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拄着手杖走下台阶。方远立刻迎上来接过行李,态度比之前还要恭敬几分。
车厢内依旧流淌着令人心安的雪松香气。
苏念衾刚系好安全带,旁边就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保温餐盒。
“张记的灌汤包。”陆承赫并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方远买多了,扔了浪费。”
苏念衾愣了一下。张记是林川最有名的老字号,每天限量供应,就算排队也未必能买到。方远那样周全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低头看着那个显然是精心打包的食盒,“谢谢陆董。”她没有拒绝,声音依旧客气疏离,“不过我已经吃过了。”
其实她根本没吃,为了赶时间省钱,只是喝了杯温水。
陆承赫拿着平板的手指微微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留着当午餐。”他淡淡地说道,随后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这句没话找话的寒暄,让坐在副驾驶的方远都在心里替老板捏了把汗。
苏念衾并没有像昨晚那样针锋相对,她甚至调整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托陆董的福,酒店隔音很好,没有听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也没有不三不四的人来打扰。”
这话里带刺,陆承赫被噎了一下,但他自知理亏,破天荒地没有发作。
他沉默了几秒,指腹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声音低了几度,听起来有些别扭:“那就好。工作要紧,但……如果有困难,可以向公司申请预支。”
苏念衾诧异地抬眸。
“多谢陆董关心。”苏念衾警惕地收回视线,拒绝得干脆利落,“我的私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劳公司费心。我不想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车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方远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吃瘪的表情,赶紧出来打圆场:“苏小姐,咱们这次去的生态园项目现场有点远,大约需要两个小时车程。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后方的商务车里,张远正兴奋地给苏念衾发微信。
【张远:念念姐!你坐陆董的车感觉咋样?是不是爽飞了?我刚才看见好几个其他部门的主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恨不得替你去坐那辆车!】
苏念衾看着屏幕,指尖轻点回复:【你要是想坐,我不介意把你换过来。这种“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张远:别别别!我可没那个胆子!那是老虎的背,只有您这种女侠敢坐!不过姐,我看方特助对你也太好了吧,这专车接送,嘘寒问暖的……嘿嘿,你说他们是不是想把你挖过去当御用笔杆子?这要是真成了,那咱们可就一步登天了啊!】
一步登天?
苏念衾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在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鸦羽般长长的睫毛,和眼下那一抹极淡的青色。脱去了那层咄咄逼人的攻击性,安静下来的他,竟显出几分凡人的疲惫感。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苏念衾:少做梦。你知道资本家最擅长什么吗?】
【张远:赚钱?】
【苏念衾:是吃人不吐骨头。我怕哪天连带着骨头渣子都被人卖了,还得替人家数钱。】
发完这句话,她将手机锁屏,把那盒灌汤包推得离自己更远了一些,闭上眼假寐。
她没有看到,身旁的陆承赫缓缓睁开了眼。
其实她的手机屏幕防窥膜质量并不好,加上车身轻微的颠簸,刚才那句“怕被人卖了”,好巧不巧地落入了他余光之中。
陆承赫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皱的眉头,和那种全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防备姿态,眼底深处慢慢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只小刺猬,不仅扎手,还很难哄。
-
抵达项目现场时,早已有一群穿着反光背心的项目负责人和当地陪同官员候着了。
“陆董!欢迎莅临指导!”
人群蜂拥而上。
陆承赫一下车就恢复了那副冷面阎王的模样,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苏念衾自觉地退到外围,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记录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方特助~关于随行报道的事儿……”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一个妆容精致、穿着不太合时宜的紧身裙,扭着腰,借着递文件的机会,拼命往方远身边凑,她是项目部公关组新调来的副理,叫Linda。
“我觉得苏小姐毕竟腿脚不方便,这里的路又不好走,万一摔着碰着了也是咱们照顾不周。”Linda一边说,一边用那双贴着假睫毛的大眼睛偷瞄不远处的陆承赫,声音娇滴滴的,“正好我大学也是学新闻的,而且我也在现场熟悉情况,不如这次的内部记录就由我来代劳?让苏小姐去休息室喝喝茶?”
她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谁都看得出来,只要能跟在陆承赫身边晃悠一圈,那就是镀了一层金身。苏念衾那个瘸子凭什么占着这么好的位置?
方远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刚想开口拒绝。
“你是觉得我的决定有问题?”,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陆承赫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那双凌厉的眸子越过众人,冷冷地盯着那个Linda。
Linda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吓得结结巴巴:“不、不是的,陆董,我只是担心苏小姐的伤势影响您的行程……”
“我的行程受不受影响,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评判了?”
陆承赫眼神冷漠的看着她,“公关部如果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还在这种琐事上动歪心思,那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四周一片死寂。随行的几个高管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恨不得原地消失。
陆承赫收回视线,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落在外围正低头记录数据的苏念衾身上。
“苏念衾。”
苏念衾猛地抬头,笔尖一顿。
“站那么远干什么?”陆承赫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似带着几分只有她能听懂的纵容,“过来。有些数据,我要你亲自记。”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有羡慕,有嫉妒,更有震惊,苏念衾只能硬着头皮,拄着手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他身边。
陆承赫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她的速度,继续向前走去。原本拥挤的人群自动为两人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那个Linda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
张远躲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疯狂在手机上给同事发消息:【看到了吗!什么叫护短!这就是!我们苏姐牛逼!】
-
入夜,君澜酒店的顶层书房内。
陆承赫刚刚结束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林川的夜景并不算繁华,比起京市的灯红酒绿显得有些寂寥。
他走到书桌旁,拉开右侧最底层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方远早就准备好的,关于苏念衾的所有背景资料。之前他一直没有细看,或者说,是不屑于细看。在他看来,她不过是一个有点倔强、有点意思的过客。
他解开缠绕的白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就是那张入职简历。照片上的女孩比现在要稚嫩一些,大概是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是证件照,她没有笑,眼神清亮坚定,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陆承赫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照片,指腹下是微微粗糙的纸张触感。
不知为何,这张脸,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慢慢重合。
他翻开下一页,那是关于她家庭背景的调查。
【父亲:苏建国。原林川二中历史老师。三年前因车祸重伤致残……】
【母亲:早亡。】
【事故地点:京海高速林川段K1209路口……】
看到这一行字,陆承赫的瞳孔猛地一缩。
K1209。暴雨夜。三年前。
那个令他至今每逢雨夜都会隐隐作痛的日子。
记忆忽然翻涌上来,撞击着他的神经。
那天晚上,他的车队遭遇暗算,在高速上极速狂飙,失控的货车横冲直撞。千钧一发之际,是一辆为了避让货车而冲出护栏的普通轿车,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当时混乱的撞击轨迹,间接给了他那一车人的一线生机。
后来事后清场,方远只说那辆车的司机重伤,已经安排人去善后并赔偿了巨额款项。那时候他重伤昏迷,后来又忙于家族内部的清洗夺权,便没有再过问这些细节。
没想到……
那个司机,叫苏建国。
陆承赫捏着文件的手背青筋暴起,静谧的夜色中,陆承赫看着简历上女孩清冷的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是你……”
他将那份文件收好,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方远的电话。
“先生?”
“联系军区总院的专家组。”
陆承赫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这次,不只是看腿。”
“我要他们立刻组成针对植物人苏醒治疗的专项小组,带上所有设备,连夜飞林川。”
“另外,把苏建国名下的所有医疗欠款,全部交齐。”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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