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车队,无声地开入君澜大饭店的环形车道。
整整一下午的考察行程,对于京润集团随行团队的所有人来说,简直是在极地行走。尽管车内暖气充足,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没穿衣服站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
这刺骨的寒意,源头自然是那位坐在头车里、从中午起就一言不发的陆承赫。
苏念衾因为腿伤,被安排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即便隔着这一前一后的距离,她依然觉得后颈窝凉飕飕的。
她不仅不迟钝,反而因为职业关系对情绪格外敏感。陆承赫在生气,而且这股无名火,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是因为中午请假的那二十分钟?”苏念衾手指无意识地地摩挲着手杖,心里七上八下地蹦跶。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犯了错被教导主任盯上,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不得劲。
车刚停稳,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就小跑着过来,殷勤地拉开车门。
苏念衾拄着手杖艰难下车,刚站稳,就看到前车后座的门被打开。那双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落地,陆承赫走了下来,单手拄着一根与她同款不同色的深色手杖,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只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变大步流星地向酒店大堂走去。
随行的高管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他,将苏念衾远远地隔绝在人群之外。
“呼——我的妈呀!可算能喘口气了!”
旁边的张远夸张地拍着胸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念念姐,你觉不觉得陆董今天下午有点可怕?明明上午还好好的,下午那眼神,跟要把谁生吞了一样。刚才汇报工作的时候,项目部那个经理腿都在抖。”
苏念衾收回视线,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不太舒服。
“可能是……累了吧。”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毕竟刚到林川就是这种高强度的连轴转,谁都会有情绪。”
“不管了不管了!反正今晚是咱们的私人时间!”
张远兴奋地搓着手,一脸期待,“方特助说了,陆董今晚有市里的官方接待宴,特批咱们不用跟随,可以在这儿公费吃大餐!姐,走走走,我也跟着沾光尝尝这五星级大厨的手艺!”
苏念衾无奈地笑了笑,
两人在二楼的中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得不说,陆承赫出手是真阔绰,签单额度高得惊人。张远拿着菜单,眼睛都在放光,一口气点了蟹粉狮子头、松鼠桂鱼、文思豆腐好几道招牌菜。
“姐,今天必须放开肚皮吃!这狮子头平时我想都不敢想,太贵了!”
不一会儿,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色香味俱全的食物上,腾起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等等!先别动!仪式感!仪式感懂不懂!”
远拦住苏念衾伸向筷子的手,掏出手机就是一顿“咔嚓咔嚓”的一顿狂拍,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这必须得发个朋友圈!让社里张琳那帮势利眼羡慕嫉妒恨去!咱们虽然干活累,但这伙食标准可是顶级的!”
他找好角度,对着满桌佳肴拍了几张,又趁着苏念衾低头吹汤的时候,镜头一转。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并没有拍到苏念衾的正脸。只是一个柔和的侧影。她披着米白色的羊绒披肩,低垂着眉眼,长睫如扇,正在小心翼翼地喝着一小碗热汤。那张素净的脸,在食物热气的氤氲下,显出一种极其难得的温柔与乖顺。
张远美滋滋地看着照片,迅速编辑文案:
【跟着陆董混,三天吃九顿!感谢大老板投喂,顺便出卖一张美女师父的盛世美颜,庆祝咱们首战告捷!@所有人】
点击,发送。
苏念衾并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朋友圈里的素材,那一碗热汤下肚,胃里暖和了不少,可脑子里还在转悠着那张被退回来的疗养院申请表。
那一万多块的特护费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把那条为了周年庆买的红裙子挂到二手网上去卖了?虽然舍不得,但这确实是目前来钱最快的法子。
“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张远夹了一筷子鱼肉,“快吃啊,凉了就腥了。”
苏念衾回过神,掩饰性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的采访提纲。”
与此同时,酒店顶层的云端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冰川,折射出璀璨却清冷的光芒。圆桌上摆着普通人见都见不着的茅台和特供菜。
气氛看似热烈,实则紧绷。
“陆董,这杯酒我敬您!京润能选择林川,那是我们全市人民的福气啊!”
一位挺着啤酒肚的***站起来,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有九十度,“您放一百个心,关于生态城项目,不管有什么困难,只要您一句话,我们上刀山下火海也给您办妥帖了!”
“是啊是啊,陆董高瞻远瞩,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周围是一圈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恭维的话语像不要钱的自来水一样哗哗往外倒。
陆承赫坐在主位上,面容冷峻。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
对于这种场合,他早已感到厌倦至极。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中午的那一幕——
破旧的宾馆,廉价的钟点房。
还有那辆停在门口、像是一坨变质柠檬一样刺眼的黄色跑车。
所以,她拒绝跟他一起吃午饭,甚至不惜撒谎,就是为了去那种脏乱差的地方,跟她的前男友“叙旧”?
甚至可能是……复合?
“咔哒。”
手中的高脚杯底座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陆承赫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就在这时,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是方远为了工作方便,让团队所有人都加的那个微信号。
陆承赫本不想理会,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朋友圈第一条动态。
那张苏念衾低头喝汤的照片,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她看起来那么乖。不,不仅仅是乖。那种毫无防备的放松,那种只有在极度信任或者亲密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恬淡,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
对着他,她永远是那副客客气气、带着距离的模样,满口“陆董”、“谢谢”、“抱歉”。
“陆董?”
旁边的领导见他盯着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这道东星斑是不是火候过了?”
陆承赫缓缓抬起眼皮。
那一瞬间,那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领导竟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满意。”
陆承赫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喧闹的包厢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他将手机“啪”地一声反扣在桌面上,动作并不重,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怒意。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随手扔在一旁。
“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众人,“闻着让人反胃。”
众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方远。”
一直候在阴影里的方远立刻上前一步,尽管他也惊讶于老板的突然失态,但职业素养让他面不改色:“先生。”
“接下来的流程你替我走完。”
说完,陆承赫没有再看那群诚惶诚恐的官员一眼,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二楼餐厅,苏念衾这顿饭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我去个洗手间。”
放下筷子,她拿起手杖站起身。脚踝虽然还未痊愈,但在特级伤药的作用下已经没那么钻心地疼了,只要不走太快还是可以忍受的。
她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补了个妆,看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给自己打气:苏念衾,你要撑住。
明天就要开始正式跟访了,只要做好这个项目,拿了奖金,爸爸的药费就有着落了。
苏念衾收拾好心情,拄着手杖走出洗手间。
刚回到餐桌旁,就看见张远正跟服务员拉扯着什么。
“怎么回事?”她快步走过去。
张远一脸茫然地挠着后脑勺:“姐,真是见了鬼了。我刚要去前台签单,服务员非说咱们这桌已经有人买过单了。可咱们也没碰见熟人啊……”
服务员正要解释,忽然眼神一直,越过苏念衾的肩膀看向她身后,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无比,九十度鞠躬:
“陆先生。”
苏念衾握着手杖的手猛地收紧。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冷冽雪松气息的压迫感从身后袭来,瞬间将她笼罩。
她下意识地转身,鼻尖差点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
陆承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他脱去了那件让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大衣,只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片冷白的锁骨和因为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稍稍中和了他眉宇间的凌厉,却更添了几分颓靡的性感。
但他看人的眼神,却并不像他的外表这么“随性”。
那双漆黑的眸子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暗流。
“陆……陆董?”
张远吓得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立刻,立正站好,“您怎么也在这儿?这单……是您买的?”
陆承赫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张远一丝。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苏念衾的脸。
“作为老板,自掏腰包请优秀的员工吃顿便饭,不是很正常么?”,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念衾被他看得头皮发麻,那种近乎实质的侵略感让她本能地想要逃离。
“陆董客气了。”她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本来应该是我们谢谢公司的款待,怎么好意思再让您个人破费……”
“不破费。”
陆承赫打断了她,忽然向前迈了半步。
苏念衾下意识后退,后腰却抵在了餐桌边缘,退无可退。
两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除了雪松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气和红酒味。
“只要苏记者吃得开心就好。”
陆承赫微微俯身,视线在她有些湿润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毕竟,看刚才那张照片,你似乎胃口不错?这可比中午那顿廉价的快餐要美味多了,不是吗?”
“陆董,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苏念衾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有了几分羞恼的怒火,“中午我是去处理一些私事,虽然借用了工作间隙,但我没有耽误下午的一分钟行程!这是我的私人时间,您无权……”
“私事?”陆承赫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猛地抬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沿上,将她彻底圈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那种排山倒海般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苏念衾淹没。
“苏念衾,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锐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栗,可他说出的话却如冰锥般刺骨:
“你说去见人,结果去了钟点房。”
“你说处理私事,结果私事就是去会你的老相好。”
苏念衾浑身僵硬,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他跟踪她?
不,不对,什么?老相好?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苏念衾急切地想要辩解,“我去那里只是为了打个电话,根本没有什么老相好……”
“没有?”
陆承赫冷笑,那双黑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暴戾,“顾景然那辆骚包的黄色跑车就在楼下停着,你当我是瞎子吗?”
顾景然?
苏念衾愣住了。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看见他!”苏念衾试图解释。
果然,陆承赫眼底的寒意更甚。
“不知道。”他点点头,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好一个不知道。”
他慢慢直起身子,那种近距离的压迫感虽然消失了,但他周围筑起的高墙却更加坚不可摧。
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袖口,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模样。
“苏大记者果然长袖善舞,一边跟前男友前男友藕断丝连,一边还能跟小同事相谈甚欢。”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早已石化的张远。
“既然是庆祝。”
他微微侧头,眼角眉梢尽是嘲弄:
“那怎么不把你那位顾少爷一起叫来?是他在宾馆太累,伺候不动你了?”
“啪!”
苏念衾手中的那根手杖,因为过度用力抓握而重重地顿在地板上。
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对他带着几分敬畏和闪躲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陆承赫。”
她没有叫他陆董。
“你可以质疑我的工作能力,也可以扣我的奖金。但你没有资格,用这种肮脏的臆想来羞辱我。”
她咬着牙,“这顿饭,我会按原价把钱转给方特助。”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抓起包,转身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陆承赫站在原地,看着她那个摇摇欲坠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
那种发泄过后的快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心口那个原本只是闷痛的地方,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剜去了一块肉。
空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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