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楚城晚报驻林川分社。
虽然是一夜没睡，但整个分社的气氛却热烈得仿佛过年。所有的疲惫都被兴奋取代，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
昨晚，苏念衾传回的那份关于“林川化工”高层行贿、非法排污以及买凶伤人的铁证，在凌晨两点引爆了整个舆论场。
省调查组连夜进驻，林海生父子还没来得及从云鼎会所出来，就被直接带上了警车。
“大家把手里的活儿都停一停！”
分社社长满面红光地从办公室跑出来，甚至激动得有些破音，“总部的钟主编刚打来电话，说是京润集团的高层领导正好在林川考察，看到咱们的报道后非常重视，十分钟后就要来分社视察慰问！”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京润集团？那可是咱们报业集团最大的控股方啊！传说中的那尊财神爷？”
“天啊，这种级别的大佬平时连见一面都难，居然要来咱们这小小的分社？”
众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桌面，唯有苏念衾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正专注地敲打着后续报道的收尾工作。她的右脚搁在废纸篓旁的软垫上，那是张远特意给她弄来的。
“念念姐，你也稍微捯饬一下吧？”张远猴子似的窜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听说那位大老板眼光高得很，万一被看中了提拔去总部，那可就飞黄腾达了。”
苏念衾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新闻是写出来的，不是在老板面前演出来的。”
她对这种形式主义的视察向来无感，但经历了昨晚云鼎会所那一遭，她现在对所谓的“权贵”更是心情复杂——既依赖于他们带来的力量，又本能地想要远离那个阶层。
十分钟后，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都精神点！站起来！”
社长躬着身子一路小跑地在前面引路，语气恭敬到了极点：“陆董，您请看，这儿就是我们的采编中心，条件确实简陋，委屈您了，但咱们这儿的孩子，个个都是干将，心气都高着呢……”
随着自动感应门的打开，原本嘈杂的办公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并没有想象中前呼后拥的喧闹，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方远那张哪怕戴着金丝眼镜也掩盖不住肃杀之气的脸。他推着一辆做工精密、质感极佳的黑色轮椅，缓缓走了进来。
而轮椅上坐着的那个男人。
苏念衾原本只是礼貌性地抬头看一眼，可就在目光触及那人的瞬间，她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黑色的高定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即便左腿打着石膏、坐于轮椅之上，男人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压迫感却丝毫未减。他仅仅是随意地往那儿一停，整个空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凛冽气场。
那张如同古希腊雕塑般深邃立体的面孔，在顶灯的照射下冷峻而禁欲。
是他。
陆承赫。
怪不得方远能那样轻易地调动资源，怪不得林川这种地方豪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吓破胆。原来，他是掌控着无数人饭碗和前程的京润集团掌舵人。
陆承赫并没有看她，或者说，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全场。
“各位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来的路上，我看过了今天的早报头版。林川化工的报道，”他微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个角落，“做得很好。”
没有长篇大论的官腔，只有这一句极其分量的肯定。
社长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这都是咱们一线记者拼了命换回来的。特别是这篇稿子的主笔，苏念衾同志，那是带伤上阵，九死一生啊！”
说着，社长的目光投向角落：“念衾啊，快，来见过陆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苏念衾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桌沿，单脚着力，艰难却不失体面地站了起来。
“陆董好。”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静，没有半点攀附的谄媚。
陆承赫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食指，几不可查地轻轻叩击了两下，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不同于车内昏暗光线下的朦胧，此刻在明亮的日光灯下，他看得更清楚。她卸去了昨晚那身妖冶的红裙和浓妆，换回了简单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裤，未施粉黛的脸有些苍白，却更加透出一种如瓷器般易碎却坚韧的美。
方远推着轮椅，缓缓来到苏念衾面前。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混合着冷冽的雪松香，不动声色地包围了她。苏念衾的心跳有些失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桌子挡住了去路。
“苏记者。”
陆承赫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在车祸现场见过你的专业与勇气”。没想到，他语调微扬，带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笔杆子，也一样锋利。”
周围的同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天啊，原来苏念衾早就见过大老板？还在车祸现场？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苏念衾只能硬着头皮，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职责所在，陆董谬赞了。”
陆承赫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视线下移，极其自然地落在她裹着纱布的右脚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度：
“脚，怎么样了？”
这一声问候，太自然，太熟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周围八卦的雷达瞬间全部竖起。
苏念衾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不想在同事面前表现得和他太特殊，连忙客气疏离地回答：“多谢陆董关心，用了刘主任开的药，已经好多了。”
陆承赫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并没有拆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那就好。工伤就要好好养，不要留下后遗症。”方远，”他侧首吩咐，“回头以我个人名义，送些合宜的补品过来，算是对优秀员工的一点慰问。”
“是，先生。”方远立刻应下。
“好了，你们继续忙。”
陆承赫没有再多做停留，示意方远推他离开。
等到那位大佛彻底离开，张远立刻像只猴子一样窜过来，满脸揶揄：“姐！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刚才陆董看你的眼神，那是看员工的眼神吗？那分明是老狼看上了小白兔的眼神！”
“闭嘴吧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扣你的绩效奖金！”苏念衾拿文件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试图掩饰自己心底那份莫名的慌乱，“干活去！”
她坐回椅子上，胸腔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怎么都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念衾拿起来一看，瞳孔微缩。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来源显示是“通过名片分享”。
而那个头像……竟然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她心头一跳，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对方几乎是秒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Lu：昨晚借你的那根手杖，用得顺手么？】
苏念衾愣了一下，脸上一热。这人……是在调侃她？
她抿了抿唇，刚想回复一句“谢谢陆先生”，
【Lu：报道写得很精彩。】对方继续又发来一条。
一只两只脚都被包扎着、只能坐在地上委屈巴巴吃鱼干的小奶猫，配文：【同病相怜.jpg】
“噗嗤——”
苏念衾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眼角却弯成了月牙。
她怎么也没法把这个软萌的表情包，和刚刚那个坐在轮椅上、眼神如刀的冰山大佬联系在一起。
她握着手机，原本因为紧绷而有些酸涩的心情，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
下班时分，天色早已墨黑，细碎的雪花又开始洋洋洒洒，给寒冷的夜晚更添几分凄清。
张远因为要赶一份加急的材料留在了社里，苏念衾拒绝了他送自己回去的提议，独自拄着拐杖，慢慢挪出了报社大门。
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衣领。
就在她准备叫网约车的时候，一束刺眼的车灯突然打在她脸上，晃得她睁不开眼。
苏念衾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那辆车并没有熄火，而是猛地向前蹿了一截，直接横在了她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一辆黄色的玛莎拉蒂，车身上还覆盖着一层未融化的薄雪，显得有些灰扑扑的狼狈。
车门推开，顾景然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往日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公子哥做派。名贵的白色西装皱皱巴巴，领带被扯松了挂在脖子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烟草味，整个人透着一股宿醉后的颓废和焦虑。
他看着苏念衾，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悔恨，有痴迷，更多的是一种不甘心的偏执。
“念念……”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难听，像是吞了把沙子，“我等了你……一整天。”
苏念衾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好心情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的眼神瞬间冷却，仿佛看一个令人作呕的垃圾。
“好狗不挡道。”她冷冷地吐出五个字，拄着拐杖就要绕过他。
“你别走！！”顾景然彻底慌了神，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你听我说！林家倒了！林海生被抓了，林梦瑶现在正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咱们顾家虽然也受了牵连，但我妈已经不管我了！我自由了！念念，我们之间没有阻碍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这就是天意对不对？老天都在帮我们！林家完了，婚约自动作废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我知道昨晚在会所你是故意气我的，你也是借了那个陆总的势来整垮林家对不对？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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